尹晓解释道：“它们没了思维，魂魄又不全。所以会变成这样。但你能想象的到吗？这些鬼竟然修炼出了肉身。它们脚下的骨头是它们生前的尸体，都被嵌在了墙体里面。我想这就是原因之一。人骨大补，何况又是这么多骨头。它们在无意识之下就能修炼。要是不破阵，等这些鬼修炼完毕再放出去，我看这个地区就彻底完蛋了。”
江易眉头微蹙：“那它们现在怎么办？就放在这儿？”
“没有意识的鬼无法超度，不然我就把它们绑了交给你。它们被那只怪物吞噬过，阴气受损严重，走不了多远，所以都聚集在这儿。但它们熬不过今天中午，太阳升起它们就会消散。
至于是不是全在这里，那我可不清楚。我又不是这里的鬼差，管它们去哪儿做什么。”
江易观察了一下。这些鬼所在位置，是太阳升起后第一缕阳光照射的地方。那道光没有正午的太阳那么毒辣，驱散它们的魂魄时，不会带给它们任何痛苦。
他有些唏嘘，忍不住叹了口气：“被折磨了一辈子，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
“我觉得这个结局没什么不好的。”尹晓说，“你认为魂飞魄散是惩罚吗？”
“分情况。但我觉得对他们来说并不是特别好。他们生前受了这么多罪，死后也没有获得任何补偿。如果下辈子有机会过得好些，也算了了些遗憾。”他反问：“你怎么想？”
“以前我也觉得活下去就好。一世不行再来一世，总会过上好日子。但近来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见的多了，就发现遗憾才是人生的主题。不欠点这个就欠点那个。所有的事不过是在重复。活的越久就觉得生活越乏味。
所以我现在反而觉得对一个人最好的结局其实是彻底的结束。就像这些人一样，永远不会再受轮回之苦。”
“可要是像这些人一样，我就没办法见到你了。”江易坐直身子，认真道。
尹晓望着他，戏谑道：“见到我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当然是！”他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带有丝毫犹豫，随后又说，“如果没有你，我也支持人死后魂飞魄散，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你以后能不能也不这么想？”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些卑微的恳求。他凝视着她的眼眸，眼中充满着对她回答的期待。
“我……”尹晓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移向远方的山坡，“考虑考虑。”
太阳最终冲破一切黑暗高悬天空，第一缕阳光洒在尹晓和江易两人身后的那片废墟高处。那些残魂忽然不再乱动，全都安静下来，面朝太阳，沐浴在朝阳之下。
随后，它们的脸上竟展露出和煦的笑容，身体化成点点金色尘埃。山风微起，尘埃随风飘散。终于，它们从这间吃人的精神病院解脱了。
江易由衷地祝愿这些人此后再不受任何束缚，只与风共舞，漫步天地间。
不远处，阿水嘴上依旧在催促，但同时撑起红伞，遮挡住小胖鬼和贝蒂身上的阳光。那把伞经过尹晓的“修理”后，已经变回了轻若无物的重量。
良久，江易问道：“这间精神病院里，健全的魂魄就剩下它们两个了？”
“还有一个医生。”尹晓拿出一张符纸交给他，“那只怪物死的时候，它正好从它身体里跑出来。我见到就把它收了，所以找你才晚了一步。
鬼不能跨界投胎，但是没说不能被活人带到别的地方去。你拿上，我们回国再好好问它。”
江易应承着，把符纸收好，左右看了看：“嗳，对了，那两个活人呢？他们走了？”
“死了。”尹晓回答。
大楼坍塌前，段美兰想趁尹晓分身乏术之际解开铁链，然而她低估了尹晓的能力。她还没走到那只鬼的跟前，尹晓就将那只怪物从墙里拖拽出来，扔到大厅。
彼时，乔纳森也回到了楼上。两人一商量，决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外面的人处理完怪物，或者和怪物两败俱伤时再寻找出路。
后来怪物死去，大楼强烈晃动。乔纳森和段美兰都躲在角落，偏偏段美兰脚下的地砖开裂。她直接掉到了最底层，后被碎石掩埋。
而乔纳森躲过了掉落的碎石和楼板。即便被掩埋，他还有很大一片活动空间，头顶有一个洞可以看向外面。
所以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拨开石块，要从里面出来。可因此打破了楼板微妙的平衡状态。楼板倒了下来，擦着他的脑袋而过，但上面的钢筋却戳进了他的眉心，从他的后脑勺穿过。
他当即就咽了气。魂魄被当地鬼差收走。同行的还有其他死去的四个灵媒。它们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闹腾了好一阵，被鬼差用哭丧棒狠狠揍过之后，才愿意乖乖离开。
尹晓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就算她插手也是将乔纳森的性命延缓了几个小时而已。
尹晓提到这件事，不禁蹙眉：“其他两个灵媒我没见过，不知道他们脸上有没有将死的黑气。但那个神父是有的。
我总感觉他们不是来这儿才死，而是要死才被人送到这里。什么人竟然能把死亡时间推算得这么准……”
能力再强的算命先生也无法精准到某一天的某个时段。因为有些变数不可估量，有误差是经常的事。但这个节目找他们五个人来献祭，却好似很笃定他们会在当晚死亡。如果没有尹晓闯进来，那个阵一定就成了。
尹晓忽然想到地府有人偷看生死簿的那件事。那个人难道是为了确认某些人的死亡时间吗？
“这应该就是杀过人的报应吧。”江易出声打断了尹晓的思路。
“怎么你看起来这么失落？爱上他们其中谁了？”
“我不是失落。我就是……”江易抿了抿嘴，垂下眼眸，“杀人就一定要受到惩罚吗？我是说、是说，如果一个人是被逼的，也要受到报应吗？一个人一直被欺负，于是奋起反抗杀了人，或者他是正当防卫，杀人了人。
这也算错吗？”
“阳间的法律最近在讨论这件事？那倒是比阴间进步了。”
“阴间不讲因果？”
“讲。但就是因为太讲因果了，导致你认为的被逼无奈变成了冤亲债主。”
“什么意思？”
“他们算的因果不只是这一世。假如你上一世欠债，这一世你还债，那些所谓的逼迫和欺辱就不是因而是果。但你要因为受不了，把他杀了算你新种下的因。
所以地府才会出台只要杀人，不讲缘由，一律受刑的法律规定。”
“这不公平！也不讲理！还债可以。但一个主动杀人的人和一个被迫杀人的人所受的刑罚竟然是一样的，这不荒谬吗？这件事完全可以单独去看，为什么只讲结果？”
“你觉得荒谬是因为你站在‘点’上看，但地府的人是站在‘线’上看，他们觉得这都是相连的。
像学校经常会把杀人犯和被害人收回来关在一块念书。因为这两个人从我们的视角看，根本说不上来具体谁对谁错。你看他这世可怜，说不定上辈子也欺男霸女，杀了别人一家才成为了现在被害人的身份。”
“我觉得这更像是为了省事，一刀切。”事关自己，江易难免较起真，“因果和动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因果构成欠债与还债之间的关系，这无可厚非。欠了就要还。
但杀人这件事很多情况下还包含了动机，不只是因果。动机可以有很多种，故意杀人，被逼迫杀人，正当防卫杀人……这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而且我在这一世杀人动机中不包含对上一世因果的知晓，我只是对当下情况做出的主观判断。他们把上一世的事情也扯进来，证明我被欺负活该，不能动手自保，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我没考虑过这些，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尹晓话锋一转，“不过我早看他们不爽很久了。既然你也觉得不合理。那等你死后，我们把地府掀了，重新制定规则。”
“就我们两个能行吗？”
“这不还有学校的‘学生’呢。打仗的时候派人在后面督战，后退一步者杀。”
“什么落后的果党作战体系……”
江易沮丧地低下头，又转头问尹晓：“那我不管他们，只说你。你怎么看杀人犯？特别是被动杀人的人？”
“杀的又不是我，我能怎么看。”
“那要是你身边最亲密的人杀人了呢？你会因此就不喜欢他，就厌恶他吗？”
“最亲密的啊……”尹晓想到了阿水等人，“说不上会不会厌恶，顶多帮他们顶罪。”
“还是算了！”江易连忙制止她这种想法，“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再不济也不会推你出去顶罪。”
“啊，原来你在说你啊？”
“你以为是谁！？”江易被她气得肝疼，随后又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浊气，“我看过书，杀人的人会下第九层地狱吧。可以的话，你到时候抽空来看看我，我想我的日子可能会好过一些。”
尹晓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计划回去杀了江骏诚和江桓？”
“没啊。”江易有些茫然。
“那你想杀谁？”
“我没谁想杀。”
“没杀人你去什么九层地狱，你相好的在那儿工作吗？”
江易的嘴比脑子先行一步：“我相好的在学校当校……不是，我没杀人？你怎么知道？”
“用眼睛看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