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琳搭乘最后一班电车回家，下车后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白天还算热闹的大街，在晚上显得无比寂寥。这种环境下，不管是人还是鬼，李婉琳都不想遇见。
她一路小跑到公寓门口，已是筋疲力竭，还出了一身汗。彼时大门已锁，她拿钥匙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的电话亭里有亮光。她抬起头，见那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
打包好的垃圾堆在电话亭外面。她穿了一件脏兮兮的黄褐色裙子，长发散乱着，活像被炮仗炸过似的。那人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消瘦，脸色也不好看，颧骨更是夸张得突了出来。
电话亭里的灯光由上而下照在她身上，加重了她脸上的阴影。她手拿着一把小刀，在里面刻着什么，一边刻一边笑，笑声十分渗人。
李婉琳本来就有些怕她，这会儿更是头皮发麻，开门后马不停蹄地冲上了楼。
而在她经过邻居家时，又听到了一声：“晚上好。”
因为精神紧绷，李婉琳直接吓得叫了出来。她双腿一软，跌坐在走廊。
村上五郎还站在那个位置，隔着窗户咧开嘴对李婉琳笑，他家里依旧没有开灯。
紧接着，村上家的门把手转动——这人要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李婉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即站起来，冲向自己家。
只听“咔哒”一声，隔壁的门开了。村上五郎的白色球鞋从门缝中伸了出来。他低着头，阴仄仄地向外看，那目光令人十分不适。
李婉琳不知道他想什么，但只觉得这人很危险。可她心里越急，越拧不动钥匙。
隔壁的门打开，村上已经露出大半个身子。他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走廊异常明显，李婉琳甚至感觉那股气体喷洒到了在自己脸上。
他一只脚踩在走廊上的同时，李婉琳终于打开了房门。她冲进家里，将门窗反锁。随后整个人瘫软在玄关，好半天才缓过劲儿。
“你没报警吗？”傅筠亭听得眉头紧皱。
李婉琳还没回答。江易倒是开口了：“报警说什么，说他跟她打招呼？这种事情你看谁会受理？ 年纪不小了，别这么天真行不行。”
李婉琳说：“其实，我也一开始也打算报警。但电话接通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人该给他点教训！”江易道。
傅筠亭冷哼一声：“你说的轻巧。她一个女孩子，你让她怎么给一个男人教训？她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换来更大的报复怎么办？”
“那你怎么不去帮她？”江易这会儿听不得傅筠亭说话。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些。
“你多正义呐，从小师父宠着，学有所成，受万人敬仰，轻轻松松就能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别人是邪门歪道，手段残忍，根本不考虑她都经历过什么。你要家破人亡了，你能大而化之吗？
你这么正义，这么懂进退，那她全家遇难的时候，你在哪？她一个人疼到整夜不能寐的时候，你在哪？她被你师父联合起来欺负的时候，你在哪？
你倒是有脸要跟她决裂，既然决裂你为什么不滚得远一点，还回来招惹她干什么？既然回来，为什么又怀疑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当时想要为她抵命的决定，真是太伟大了。你做这些自以为是的主张之前，考虑过相信她吗？”
傅筠亭脸色煞白。江易的话直中要害，句句直戳他的心。他攥紧双拳，嘴唇内侧被咬出血也浑然不知。他想到了一切为她好的决定，唯独没考虑过她到底需不需要自己这种好意。
李婉琳终于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她震惊地问：“我全家遇难了？！”
江易：……
尹晓平静地说：“这两个人把电视剧的情节和现实混淆了。你不用理会。”她扫了一眼江易和傅筠亭，“你们两个要是再敢说一句和话题不相干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傅筠亭默不作声，只轻轻点了点头。而江易忿忿不平地靠在她的胳膊上，气成了河豚。
“你跟江骏诚说过这件事吗？”尹晓问。
李婉琳摇头：“我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我能猜到他会跟我说什么。肯定是埋怨我一意孤行，出来后又不愿意住进他安排的公寓，非要自己找地方。遇到这种事情是早晚的。他数落我一顿之后，就会让我收拾东西去他安排的地方住。”
李婉琳提到这件事，很是烦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先接受他人的援助也不丢人。活命最重要。”
“是这么个道理，但……”她撇了撇嘴，“我就是不想再依靠他生活。我怕我接受了这个安排之后，底线会被不断突破。到最后呢， 又成了之前那样，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了。”
人一旦下定决心改变，最初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然后随着时间才会不断调整某些过激行为，从而达到更好的状态。而李婉琳那时候正处在初期阶段。她可以和江骏诚见面，但自己所有的事都不想让他参与决策。
突然，李婉琳捂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其实我现在觉得我这个决定也没什么不好的。还好没接受他的帮忙。”
“跟他分手了？”
“不止。还有一些抗倭小传奇。”李婉琳提到这件事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虽然在这之前也挺憋屈的。”
李婉琳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搬离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房子，但也不会“坐以待毙”，任由这件事继续发酵。
第二天，村上五郎又跟她问好，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次李婉琳停下了脚步，转身与他对视，问道：“你有什么事吗？村上先生。”
对方见她这么坦然，反而有些懵。他不敢看李婉琳，低头回避着她的目光，手指悄悄伸向窗台，拉动窗户。
李婉琳瞧见他的动作，赶在他前面，一把推开窗户。她太过用力，窗框“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村上五郎被这声音吓得抖了一下，缩回到了墙边。
“既然没事，那我就挑明说了。我很不喜欢你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她为了加强语气，一点敬语词都不用，一改往日温柔的语气，冷声道，“你给我的生活造成了困扰。在我报警之前，我希望你收敛你自己的行为。我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对方没有说话。李婉琳只能看见他露出的衬衫衣袖在抖动。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听懂了。你下次要是还这么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管话术怎么样，李婉琳气势做的很足，前一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的表情，但唯一的“观众”没看到，她稍微觉得有点可惜。
李婉琳承认昨天晚上是被他吓坏了。但是因为事发突然，所以措手不及。她冷静下来后，觉得那个男人再可怕难道还会比她在小镇中遇到的鬼恐怖吗？
没什么好怕的，那就正面跟他gank，“打”不过再跑。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她下单了防狼电击器和橡胶甩棍给自己防身，装在每天上班用的包里。
她的威慑似乎起了些作用。隔壁不再跑出来跟她打招呼。只是每天出去的时候，她还是能看见那抹身影映在窗户上。她知道那人在看她，但现在没起正面冲突，她也不好发作。这种感觉很是憋闷。
然而，除了村上五郎之外，令她烦闷的还有那个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