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林馨还在哭，牛春生却已经注意到了李秀兰的到来。
“秀兰，你来了啊……”
牛春生那黯淡无光的双眼，突然恢复了一丝光亮。
牛林馨回头看去，连忙擦了擦眼泪，她看到的却是王小华：
“小华哥！你们怎么来了？”
王晓倩也连忙喊一声：“小华哥！”
王小华就对牛林馨说：
“我们来看你爸的。”
他有些意外：
“晓倩，没想到你也来了。”
王晓倩就说：
“我陪林馨过来的。”
李秀兰看到牛春生这模样，不免唏嘘。
她记忆里的牛春生，依旧停留在那个风华正茂的年代。
怎么一转眼，却变得病恹恹的呢？
“春生，你……还好吗……”
李秀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问候，也有些生硬。
不是她不想，而是太多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头，让她难以言说。
“还行，一时半会死不了。”
牛春生强行挤出笑容。
他这人，一辈子在外人面前都是风风光光的。
在李秀兰面前，更是从没有留下过任何不堪的形象。
所以这时候自然也不想把脆弱的一面露出来。
“林馨，你和晓倩，还有大山二海小华他们三兄弟，要不去外面逛逛，我有些话，想单独和秀兰说。”
牛林馨知道父亲是想支开她，和李秀兰单独相处。
换以前她肯定会有怨言，但是现在她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她只想她父亲能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于是就乖乖听话，和王家三兄弟，还有王晓倩，一起离开病房。
一大伙年轻人走后，病房只剩下牛春生和李秀兰。
李秀兰有些拘谨，她其实不想和牛春生单独相处，就怕又引起什么误会。
毕竟林小芳的厉害，她是体验过的。
牛春生忙对李秀兰说：
“秀兰，坐，这环境就是这样，也没啥好招待你的。”
李秀兰坐在病床旁的一张椅子上，看着牛春生那瘦到快脱相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
“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光顾着赚钱，却丢了健康。”
牛春生就说：
“你说得对，健康这东西，只有生病了，才知道重要。”
“你老婆呢？”李秀兰小心翼翼问，“她怎么没来？”
“她住不惯这里，而且儿子还小，还需要照顾，所以就回去了。”
牛春生笑笑，脸上带着隐藏不住的苦涩。
李秀兰忍不住说一句：
“你病得那么厉害，她怎么放心的？我老公生病那会儿，都是我照顾他的。”
“你嫌弃吗？”牛春生问。
“嫌弃啥？”李秀兰不明所以。
“他病了你不嫌弃吗？还愿意照顾他啊？”
李秀兰就说：
“有啥嫌不嫌弃的，都将就着过了一辈子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老公。”
牛春生闻言，鼻子一酸。
这世界最怕的就是比较。
可偏偏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往往都会忍不住去比较。
女人如此，男人也如此。
此时此刻，李秀兰的责任担当，和林小芳的恐惧退缩，如同一黑一白，鲜明刺目地展现在他眼前，给他带来强烈的对比。
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
因为他刚查出癌症的时候，就想和林小芳离婚了。
而且已经去提交过申请，只要过了离婚冷静期就能把手续办下来。
“秀兰，我其实有一件事，藏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问你，但却没能问出口，现在问的话，你能够如实回答我吗？”
牛春生看着李秀兰，他的眼神，带着祈求。
李秀兰就问：
“什么事？”
牛春生就说：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时间倒回二十多年前，我们还在山沟村一起开小卖部的那段时光，那会儿如果我向你表白，你会答应我吗？”
李秀兰一愣。
内心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击中。
这个问题，其实她比牛春生还要早去想过。
而且早的不是一丁半点，而是早了十多年。
特别是在她得知王长根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对家里不负责任，所有事都要她一个人担当着的时候。
她不是一两天去想这事，而是没日没夜去疯想这事。
如果当初她坚定一点，在林小芳还没出现的时候，就不顾一切奔向牛春生，那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可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都记不清那个节点了。
反正就是突然不想这个问题了。
她接受了一切。
接受了牛春生和林小芳在一起的事实。
也接受了王长根不爱她的事实。
然后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熬着，一直从青春年华，熬到年老色衰，熬到三个儿子长大，熬到王长根离世。
虽然王长根是她的丈夫，是三个孩子的亲爹，但是她还是不得不承认一点，那就是自从王长根死后，她的生活好多了，感觉天地都宽很多了，在大儿子这边，每天带带孙子，做饭搞卫生，日子也过得还算充实。
她一辈子都没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但是现在她已经不再去想了，也不需要去想。
有些事，错过了，就不可能回来。
“我不知道。”
李秀兰沉默良久，最后才给出答案。
她确实不知道。
她已经很久不再去想情情爱爱那些事了，至于昨天晚上听到牛春生生病的消息，为什么会担忧，那是出于多年朋友的关心而已。
牛春生不由一愣，面露意外。
他原本以为，李秀兰会说如果回到过去，会愿意和他在一起。
毕竟李秀兰这一辈子，吃了太多的苦了。
如果重新再来，应该不会再想去吃那些苦。
而跟着他牛春生，就不用吃那些苦。
不曾想，李秀兰恍惚许久，却给出“我不知道”这样一个答案。
“秀兰，你以前对我有没有……”牛春生不死心。
李秀兰却打断他的话：
“春生，咱们都老了，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牛春生不免有些失落，苦笑：
“也是，也是……”
李秀兰这时却又大大方方回答他：
“老实和你说，以前和你一起开店，我确实对你有好感，但是因为孩子，因为家庭，我犹豫了，而且我也怕你不接受我的三个儿子，我跟了你肯定会少一点苦，但是我的三个儿子，肯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吧。”
李秀兰就想，牛春生连自己的女儿都教育不好，更别说教育别人家的孩子了。
她不知道倒回那一年，会不会答应牛春生，但她却非常确定，如果她答应了，她大儿子不可能和杜小娟结婚，她二儿子不可能在县城做老板，她三儿子也不可能考上清华。
所以如果从她三个儿子考虑的话，她应该是不愿意的。
最主要的是，当年牛春生，自始至终，都没对她开过那个口。
就连暗示，也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