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是这样,能共荣华而不可同患难,至亲尚且如此,又拿什么去要求外人呢?
手里的帕子快被泪水染透了,忍下抽泣,宁夫人落寞起身,绝望的闭了闭眼,望着门外道:“这就是命,是正儿的命,老爷的命,也是宁府的命。”
命运不可控,死局不可改。
心灰意冷的脸上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宁夫人麻木的走出门去。
“母亲!”
宁玉芙哭着跑过去扶住她,母女俩相互搀着,脚步虚浮的慢慢离开了莺歌院。
人散了无声,宁绝收回视线,沉默间不知在想什么。
“宁儿……”
元氏唤他,踌躇道:“真没办法吗?你父亲他……”
“母亲!”知道她想说什么,宁绝加重了语气:“我腿还伤着。”
所以,不要再期望他做点什么了,他连路都还走不了呢。
“……”
剩余的话堵在喉咙里,宁绝轻叹,枯坐了会儿,见元氏无话可言,便没了逗留的心思。
微微侧头,他对身后的天乾道:“走吧,该回了。”
“是。”
天乾巴不得快点走,听他这么一说,立刻便去屋外叫人。
瞧着天乾行动迅速的叫了人来抬轮椅,元氏着急了,他们母子许久未见,这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连餐饭都没吃过,怎么就要走了呢?
“宁儿,再坐会儿吧。”她出声挽留。
“不了。”
宁绝摇头,道:“我还需回去喝药,待日后身子好转,再回来看望母亲。”
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他说不准日后还会不会回来。
“宁儿……”元氏低声轻喃:“我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想办法去看看你父亲……”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她知道,如果宁绝愿意,他是有法子的。
那双含泪的眸子小心翼翼,十余年的苦守,宁辽在她心里已经成了习惯性的执念,这一年里,他们之间相敬如宾,没有多疏远却也没有多亲近,客客套套的日子,虽让她看清了些曾经在脑海中自我美化的东西,但终归还是没办法完全放下。
天乾指挥侍从抬起轮椅,在出门前一刻,宁绝看到元氏想挽留但又放下的手。
心里忽然酸了一刻,他紧了紧拳头,没回头,只是垂眸间留下几个字。
“我知道了。”
知道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但去不去做,没有明确回答。
轮椅在石板路上滑出咕噜噜的声音,元氏站在桌边,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再也不见,她的泪水才滴滴落下,呜咽着哭出声来。
另一边,宁绝和天乾刚出了宁府大门,外面候着的皇子府小厮就把马车牵了过来。
一行人抬着轮椅上去,帘子还没掀开呢,里面便率先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指尖挑起一角,半遮半掩间,露出半张含笑的面容。
“知非?”宁绝讶然。
安崇邺拉着他的轮椅靠近,在帘子放下后,伸手抚上他的面颊,神色略有担忧:“你伤势未愈,这么急着回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一回去就听说宁绝出门回了宁府,情急之下,连原因都没仔细问,就匆匆赶来了。
“没什么事。”宁绝安抚性的笑了笑:“就是回去看看我母亲。”
只是看望母亲吗?
安崇邺不信,他腿伤着,无缘无故的,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回去,让母亲看见后徒增担心?
是不想说,还是不愿说?安崇邺不知道。
其实他也可以过后去问天乾,只是深思过后,他又觉得两人之间不必如此迂回,有些东西,从他嘴里知道,和从别人嘴里知道,那感受是不一样的。
躬身将人抱到身边坐下,他一手揽肩,一手护着宁绝腰腹,问:“阿绝,你信我吗?”
这答案无须思考,宁绝不假思索的点头:“当然信了。”
“不是那种相互交付的信任,而是依靠寄托、愿意去麻烦的信任。”
下巴轻抵在额头上,他放柔着语气说:“你愿意信我,依靠我,麻烦我吗?”
虽然他们在一起快近一年了,可宁绝的性子始终如一,感情之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去麻烦安崇邺什么。
尤其涉及到官场或是旁人,他总是自己藏着,一有风波,就恨不得与四皇子府划得干干净净,半点都不要有多余的牵扯,就怕给他招去任何一丝一毫的麻烦和负担。
安崇邺知道,这也是宁绝对他的保护。
可他更希望的,是宁绝全心全意,毫无顾忌的依靠,就算麻烦也没关系,他愿意一起扛着、受着。
他的心,从遇见时起,就毫无保留的托付出去了。
宁绝懂,也不得不为此感动。
“傻子,我麻烦你的还不够多吗?”
马车颠簸,他反握住安崇邺的手,将其放到心口处:“我一直都在依靠你,无论是心灵上还是身体上,你都是我唯一的支撑器。”
因为有他撑着,他才能毫无顾虑的在风潮里闯,不怕暴雨倾盆,也不怕那些阴谋算计,恰如东海里的定海神针般,就算不用,只要在那里,他的心就有底,不会乱也不会怕。
“既是这样,那就不要瞒着我。”
安崇邺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意:“你宁可忍着伤痛也要回来,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可你不与我说,是不是觉得我没用,帮不上你啊?”
“噗……”
压着声音的撒娇语气真不似他能说出来的,宁绝没忍住笑出声,连自己胸腔里的疼痛感都忘了不少。
“什么时候连四殿下都如此妄自菲薄了?”面颊贴着他颈侧,宁绝感受着他的心跳,道:“我从未那般想,只是觉得这点小事还不必你来操心而已。”
他把宁辽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也表明自己的想法,他不想插手干预,但碍于元氏和宁夫人、宁玉芙三人的恳求,他又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所以,他现在有点儿纠结,还没决定到底该不该去监察司见宁辽一面。
若是旁的事,安崇邺或许还能插手干预,但这父子间的矛盾,他还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建议。
仔细想了想,他道:“站在旁人的视角上,我或许会劝一劝你,但是阿绝,作为安崇邺,我只想你随心而为,如果这件事让你纠结为难了,那就不要去管,随他结局如何,只要你开心就好。”
本朝重孝,或许他的袖手旁观,将来会引起一些争议,但那又如何,他在意的,从来只有宁绝一个人的心情。
大不了,他再用些手段,让那些没事找事的人闭嘴就好了。
“我不在意宁辽的生死,我只是……怕母亲伤心难过。”
宁绝说:“阿芙叫我一声二哥哥,宁夫人也很仁善,此前宁文正一事,她明知我有脱不了的干系,可还是愿意在堂上替我辩白……”
宁辽或许不是个好父亲,但宁夫人和宁玉芙不一样,她们不该替宁辽承担宁绝对他的厌恶。
“所以,你一边厌烦宁辽,一边又不忍心让宁家其他人难过?”
安崇邺一言点出:“那不如暂且放下,别把宁辽当成你的父亲,只将他视作陌生人,而你,只是为了你母亲,你妹妹和宁夫人,去帮她们做一件事,救一个人,完成一个心愿,仅此而已。”
只要忽视了宁辽这个人的身份,就不必再纠结矛盾,他只是为了母亲妹妹而已,就算对方是一只猫一只狗,也照样如此。
虽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但这么一想,也确实心里好接受了许多。
宁绝释然一笑:“这么说……倒也可以。”
他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只是有些情绪需要人帮忙点开而已。
“天乾,去监察司吧。”
他朝着马车外吩咐一声,叹道:“先去看看情况如何,如果事态严重,那也怪不得我有心无力了。”
就算是妥协,也不过尽力而为,他能做到哪一步,还得看宁辽自己犯了多少,值不值得他劳心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