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着周围这一圈人的身份，宁绝说的话还算是含蓄，可偏偏关绍兴听不出好歹，只觉得自己被拒绝下了面子，整张脸迅速黑下去，双眸压低，两颊尽是不悦的情绪。
气氛一时间僵住，旁侧的司徒拓执杯掩面，元鹄也稍稍凛眉，齐染瞥见这两人不佳的表情，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
“咳……关尚书未饮先醉，小宁大人现今是圣前红人，可不是你我能玩笑的。”
他把口无遮拦说成是玩笑，看似帮着关绍兴解围，实际却站在宁绝的立场上，给他敲了个不轻不重的警钟。
关绍兴捏紧手里酒杯，因为站队问题，他一贯与面前这几位关系浅薄，今日这宴，若非抱着探听消息的心思，他说什么都是不想来的。
牙关磨碎，收敛外放的情绪，他勉强笑道：“罢，是我多言，本来以为令尊在户部，小宁大人会有意承袭父志，谁料是我多想，探花郎仕途路远，户部庙小也装不下大佛。”
“尚书大人言重，户部掌天下民生，是下官不敢高攀而已。”
宁绝话音轻淡，不卑不亢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监察司虽险，却可见世间百态，恩怨情仇、权柄利益，那些书上不言，不敢言的东西，下官都能一一亲历……，正如陛下所言，凡世间事，畏者且止，入者且达，道万千不如行一遍，少年若惧生死，不妨回乡种地养鸡。”
最后一句话，他是带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的。
面前几人本来听得专注，尤其是说到启安帝的那句话，他们连身子都坐正了，正打算聆听一番教诲呢，谁料话锋一转，他突然冒出一句“养鸡”的粗言，半口酒水囫囵回流，差点叫人呛出声来。
“咳咳……小宁大人这话在理，少年人嘛，总是要闯一闯的。”
齐染依旧帮着他打哈哈：“回想当初我们年轻那会儿，不也一样心怀四方，立志要大闯一番吗？而今年纪大了，虽忘了些许曾经的少年心气，但胸腔里这颗报国的心，还是滚血沸腾的。”
“话也不能这般说，他监察司缉凶断案是忠义，难道我们六部的庶政杂务就不是为民报国了？”
看了不少热闹的工部尚书王廉幽幽开口，直接把话题拉升了六部与监察司的对立面上：“我等是年纪大了，不如小辈们热情高昂，然庙堂百年，哪根檐柱不是老树为基？”
“春枝展新芽，新人年年有，上任的状元卓盛，本届的陆亦泽，哪个不得陛下看重？又有哪个……能仗着陛下的重视独木为舟？”
他侧目看向宁绝，眼里的审视化作瞧不上的鄙夷：“听说你还尚未及冠，年纪轻轻，心有抱负是好事，但若是因此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仗着自己那半吊子的才气就不把所有人放进眼里，那可就成了愚蠢至极。”
赤裸裸的贬斥杂糅恶意，话音一落，不止桌上其他人变了脸色，就连挑起话头的关绍兴，也抿唇咽下了溢到嘴边的讥讽。
天乾垂在腰侧的手紧了紧，元鹄蹙眉，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抬眼间对上司徒拓的视线，一切不言交汇，他从那双深沉的眼中看到了遏止的示意，心中衡量不下，便硬生生住了嘴。
齐染这和事佬也圆不回彻底翻脸的场子，他借着喝酒的姿势遮掩游离的表情，元宵站在他身后，几番嗫嚅，都被正对面的父亲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席上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帮宁绝说话。
这也是在情理之中，起先的关绍兴尚未把话说绝，可王廉一开口就是彻底的翻了脸，没有人愿意明晃晃接连得罪两位尚书，哪怕是同阶级的，无亲无故，宁绝的价值，也不值得他们站队帮忙。
无声一叹，宁绝没有恼怒，只是平静的看向王廉，无波无澜道：“王尚书说得是，新人年年有，我宁绝何德何能受陛下青睐？他人传讹，非我所愿也，下官不过是遵循圣命，监察司也好，六部也罢，领其命重其事，无论哪个位置，只要是陛下所指，下官一概领受。”
宁绝知道，王廉是张仪的岳父，而张仪对他有怨，所以联想下来，也清楚此刻王廉的恶意出自何处。
好在，他也不是以德报怨之人，既遇恶意，自然以恶还之。
“大人贵为尚书，言有指教，下官该当聆听，然欲加之言，譬如无证之罪，下官尚且不知，臣以君上重之，不欲己私谋职，何堪自傲？”
他正身平视，似问非问：“古语有云，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下官恪守本职，难不成就因为拒绝了关尚书的好意，王尚书就认为宁某是不识好歹，非要给我扣个恃才傲物的帽子才算合理吗？”
世人逐利，良臣难得，你可以这么想，但却不能直接说，至少，不能当着我的面这么说。
“你……”
毫无畏惧的反击让王廉被堵得一噎，双目怒瞪差点没拍桌而起。
满口杂言在嘴里滚了一圈，他想骂人，可瞧着对方没有半点畏惧的样子，他深知，这一棒子打出去，极有可能换来的是更重的回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豁不出去，最后气急了，只能愤愤摆出尚书的架子，大喝一声。
“你放肆。”
放肆吗？
宁绝并不觉得。
如果对方不收口，他还有更刺耳的话准备着。
沉默数息，确定他除了这三个字外，再没有多余的话说后，宁绝才不紧不慢的颔了颔首。
“大人息怒，是下官冒犯了。”
这一句歉意说得轻飘飘，更像是不耐烦的敷衍。
王廉咬牙，深刻体会到了关绍兴方才气到粗喘的感觉。
“好了，都是一朝的同僚，何必总是针锋相对。”
双方话尽，司徒拓看完热闹，总算有闲心站出来平事说和了：“今日我等都是受邀，入门为客，哪有当着主人家的面吵架的道理？”
“司徒尚书说得是，瞧这屋外，正是温酒赏雪的好风景，元大人备这一桌子好菜，可不是叫我们来浪费的。”
齐染给元鹄使了个眼色，后者闻言，立马附和道：“是，这一桌子酒菜再不吃可就要凉了。”
着人添酒，他举杯：“宴月楼的冬日醉，敬诸位。”
齐染、司徒拓拿起面前的酒杯，关绍兴和王廉稍有迟钝，在甩了宁绝好几个刀眼后，也不情不愿端起了白玉盏。
宁绝是最后举杯的，他不善饮酒，对敬过后只是象征性抿了抿，并未真正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