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延贞在山中过起了隐居生活。
他每天早起,在山间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上午读书、写字、画画。下午种菜、养花、砍柴。晚上和谢醉文对坐饮茶,讲西游故事。
谢醉文把厉延贞讲的故事整理成书,取名《西游释厄传》。厉延贞翻着书稿,笑了:“这故事,够后人看几百年了。”
薛潇每年春秋都会来都梁山看他。有时住几天,有时住半个月。
她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薛讷让人捎的茶叶、薛家商铺里的绸缎、神都的点心、还有她自己做的小菜和糕点。
“七娘,你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厉延贞说,“我在山里,什么都不缺。”
“缺不缺是你的事,带不带是我的事。”薛潇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山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不来,你不得闷死?”
两人坐在院子里,对坐饮茶,不谈朝政,只叙旧情。
厉延贞问她:“七娘,你后悔吗?”
薛潇摇头:“不后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嫁不嫁人,是我自己的事。我大哥劝过我很多次,我说‘不嫁’。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等厉大兄’。他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厉延贞沉默。
“你别有压力。”薛潇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天下,有上官才人。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安。”
厉延贞在山中过了二十年。
他的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需要拄拐杖。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说话依然清晰,头脑依然灵活。
谢醉文比他年轻几岁,身体还好一些。孟阿布从岭南回来了——他的家族在岭南经营多年,如今已是当地望族。他带着妻儿老小回来,在都梁山住了半个月,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往事。
虎卫的兄弟们各奔前程,但每年都会回来。有的做官,有的经商,有的务农,有的教书。他们带着妻儿老小,在都梁山聚几天,喝酒、聊天、回忆当年。
“厉大人,您还记得当年李旦逼宫那一夜吗?”一个虎卫问,“那天晚上,我们二十四个人守在厉宅外面,刀都拔出来了。结果李旦的人一个都没来。”
“来了。”另一个虎卫笑道,“来了几个探子,被孟老大一刀一个,全收拾了。”
众人哈哈大笑。
厉延贞坐在院中,看夕阳西下。天边红云如血,群山如黛,晚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薛潇靠在他肩上,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厉大兄,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厉延贞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我都会记得你。”
薛潇笑了,眼角有泪。
上官婉儿终身未嫁。
她辅佐永平皇帝,成为一代女政治家。她掌管制诏三十余年,起草的诏书数以千计。永平皇帝对她信任有加,每逢大事必先问她的意见。
她住在宫中的一处小院里,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每年冬天,梅花盛开,她就会站在树下,看着梅花出神。
侍女问:“才人,您在看什么?”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看着梅花,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雪中为她折梅的少年。
每年,她都会托人送去新茶给厉延贞,从不间断。茶叶是江南的贡品,一年只有几斤,她留一斤自己喝,剩下的都送给他。
厉延贞每次收到,都会对薛潇说:“老朋友还记得我。”
晚年的上官婉儿住在太平观中,与永平皇帝相伴。两人都已白发苍苍,坐在一起喝茶、下棋、聊天。
有一年冬天,永平皇帝问她:“婉儿,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嫁给厉延贞?”
上官婉儿沉默了很久,说:“他没有娶我的意思,我也没有嫁他的意思。我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说不清楚。”上官婉儿笑了,“也许是知己,也许是亲人,也许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她顿了顿,又说:“陛下,您知道吗?有一个人,比我更懂梅花。”
“谁?”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院中的梅花,眼中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厉延贞病逝,享年七旬。
那天早晨,他照例早起,在山间散步。回来吃了早饭,和谢醉文下了两盘棋,然后说:“我有些累了,去躺一会儿。”
他躺下后,再也没有起来。
谢醉文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他躺在床上,面带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薛潇跪在灵前泣不成声。
她抱着他的遗体,不肯松手。薛讷拉她,她不走;别人劝她,她不听。她就那么抱着,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谢醉文将一方旧手帕递给她:“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手帕上绣着梅花,旁边绣着一个“潇”字。那是多年前她送给他的,他一直留着。
手帕背面,他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七娘,谢谢你陪我这一生。”
薛潇将手帕贴在脸上,泪如雨下。
消息传到神都,永平皇帝罢朝三日。
她对群臣说:“厉延贞,朕之肱骨,天下之栋梁。他走了,朕失去了一个最忠心的大臣。”
上官婉儿在宫中设灵遥祭。她穿着白色的素服,跪在灵位前,烧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
她写了一篇祭文,文中写道:
“一梦君为奴半生,咫尺天涯道不明。来生若得君怜惜,研墨添香报恩情。”
她将祭文烧掉,看着灰烬飘散在风中,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薛潇去世后葬于厉延贞墓旁。
她没有嫁给他,但他认她是妻。
墓碑上刻着:“薛氏七娘之墓——厉延贞之妻”。
薛七郎多年后站在墓前,看着姐姐的墓碑,老泪纵横。
“七娘,你这辈子……”他说不下去了。
谢醉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笑着走的。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史书记载:
厉延贞,盱眙人,辅三朝,定天下,功成身退,不知所终。
他推行的科举改革,延续了千年。他打碎的士族门阀,再也没有恢复元气。
寒门子弟通过科举入仕,天下进入新的时代。
都梁山上,厉延贞的墓前,每年春天都会开满梅花。那是薛潇生前种的,她说:“厉大兄喜欢梅花,我就在他墓前种几株。”
梅花盛开的时候,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舞,像是在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