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自郭夫人与林朝英前往大莲子村,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鉴于临行前,郭夫人再三叮嘱,无论三日内,她是否能带着陈钰和东方青等人归来,有关陈钰失踪的消息,绝对不能走漏。
故而皇城内外,知晓陈钰不在京城这件事的,只有朱媺娖在内的少数人。
逆徒身陷险境,这位大明的长平公主彻底肩负起了责任。
这数日以来,即便朱媺娖心急如焚,可在太和殿会见各路义军领袖时,处理政务时,依旧表现的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即便面对不不听何铁手劝阻,入宫来“见她”的夏青青,也自始至终未曾说漏一个字。
夜晚,忙碌了一整天的朱媺娖回到寝宫。
将桑飞虹等人屏退,合上房门,白日里孤高清冷的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望着那空荡荡的床铺,朱媺娖妙目轻颤,恍惚间,过去这几个月里,与那逆徒荒唐又旖旎的画面忍不住浮上心间。
她一个踉跄,用力扶住身侧的屏风,绝美的俏脸儿此刻惨白一片,再也支撑不住了。
“钰儿...你为何...还不回来...”
朱媺娖颤声呢喃。
白日里坐在太和殿的那张龙座上,越是表现的若无其事,心中的恐惧,却愈发汹涌。
如若这逆徒果真马失前蹄,再也回不来了...
朱媺娖不敢细想这个结果。
她眼中的逆徒,本事大不说,还既狡猾又无耻。
这样的他...如何会...
想着想着,已是眼眶微红。
朱媺娖无力的伏在桌子上,眼神凄然,泫然欲泣。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猛然回首,脸上的脆弱陡然消散,眼神凌厉又摄人:“谁!”
外头的女子显然被她冷冽的喝声吓到了。
片刻之后,慌忙禀报道:“殿下,是我,虹儿。”
听见是那原五湖门掌门,如今是自己贴身女官的桑飞虹。
朱媺娖这才松了口气,忙用袖子擦拭眼角,声音柔和了几分:“什么事,不是叫你们先下去么?可是贞云夫人和霍姑娘那边有消息来。”
虽然郭夫人临行前提前说好了,她离开后,其他人不可再探大莲子村。
可众女毕竟心系陈钰安危,故而在那极乐教占据之地的外围,朱媺娖还是派遣了一些人前去盯梢,这些人由王贞云和霍青桐亲自挑选,都是信得过的心腹。
只是话音刚落,朱媺娖便微微苦笑。
自己是担心过甚了,如若那臭小子果真平安归来,王贞云和霍青桐必会亲自来与自己说这个好消息。
果然,外头的桑飞虹恭恭敬敬的说道:“不是,是文夫人,她想求见殿下,说是要出城,去一趟红花会的驻地。”
朱媺娖目光微动。
前些天,红花会那位失踪了好几天的总舵主陈家洛回来了,连着几日,都曾入朝来拜见自己。
只道是出去巡查时,发现了鞑子的残兵,追击过度。
并且带回了情报,表示虽然康乾已死,可依旧有拥趸在京城以北活动,似乎在筹谋什么大计划。
故而主动请缨,说是要带着红花会前去继续探查,如若山海关以南果真还有清军,便尽数剿灭之。
朱媺娖心忧陈钰安危,此刻根本无意发起北伐,于是暂时搁置了对方的提议。
但听桑飞虹说红花会今晚设宴,叫骆冰外出,也没感觉有异。
淡淡道:“派几个人,护送文夫人出宫便是。”
只是听桑飞虹应声,忽得秀眉轻蹙:“慢着。”
“殿下还有何吩咐?”桑飞虹柔声道。
片刻之后,但见殿门被人拉开,朱媺娖低声问道:“此事,霍姑娘知不知晓。”
桑飞虹茫然的眨了眨眼:“属下刚与文夫人见完面,便立刻来见殿下了。”
朱媺娖妙目微动,思忖了片刻,轻声开口:“你且叫骆女侠稍待,将这个消息告诉霍姑娘,若是她方便,叫她亲自陪骆女侠出城。”
陈钰虽然眼下不在京城,可当初说的话,她还是一直记得的。
康乾之死,乾清宫大火或有蹊跷,这是她、霍青桐、郭夫人皆知道的事。
对这位红花会总舵主,她终究是没有对金蛇营、沐王府那样信任。
霍青桐聪慧过人,又与红花会有旧,陪同骆冰前往甚是合适。
如若果真有什么蹊跷,对方也能及时处理,免得生出祸端来。
桑飞虹欠身退下。
不久后,正在宫门口等待的骆冰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见是霍青桐,她那白腻俏美的脸上顿时浮现出诧异的神色:“霍姑娘!”
一转眼,但见身着黄衫的娇美女郎身后,又走出来一位脸色苍白,憔悴不堪的女子。
骆冰微微怔了怔,声音柔和了几分:“沅儿,你也来啦。”
李沅芷轻轻颔首,抬起头,强笑道:“四嫂,长平公主叫我和青桐姐姐护送你出城。”
见她神色凄楚,不复往日的活泼灵动,骆冰鼻子一酸。
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眼神黯淡道:“小弟他...还没有消息么?”
李沅芷眼眶一红,扭过头去。
边上,霍青桐倒是显得冷静些。
轻轻开口提醒:“待会儿宴会,不要与旁人说陈钰不在,事关重大,骆女侠务必切记。”
骆冰俏脸一白,在李沅芷的手背上拍了拍,叹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说着抽回手掌,不经意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眼神黯淡而忧虑。
不单单是沅儿和霍姑娘,自己又何尝不担心小弟的安危呢。
对方到底是遇上了什么样的麻烦,到现在都没回来。
三人坐上马车,在东城门与守城将领说了情况,旋即城门大开,出了城去。
来到红花会营垒。
一路上,四处燃起了篝火,众多红花会弟子三五成群,围坐在篝火旁饮酒说笑。
见骆冰等人来了,慌忙起身行礼。
骆冰牢记霍青桐的嘱咐,宛若没事人一般,笑吟吟的与熟人打招呼,偶尔还会俏皮的打趣几句,正如当初在回疆时一样。
进入大帐前,远远的便瞧见一身着青灰色布衣,眉清目秀的青年三人招手。
骆冰快步上去,笑道:“好哇,他们在里面吃吃喝喝,却叫十五弟你独自在外面候着咱们,实在是太不讲义气了!”
这青年名唤心砚,原本是陈家洛的贴身书僮。
后十当家“石敢当”章进战死,对方便填补了进来,做了红花会第十五把交椅。
此刻,少年脸蛋红扑扑的,挠头道:“不是,三哥他们在说笑话,是我主动要求出来迎接四嫂的。”
又看向骆冰身后的霍青桐和李沅芷,规规矩矩的抱拳行礼。
这些时日,跟着众兄弟,听了不少关于两人的风言风语。
先是李沅芷与余鱼同的婚变。
再是因为自家总舵主贸然击杀康乾,火烧乾清宫,与霍青桐生出嫌隙。
心砚是奴才出身,却内心赤诚,从未将旁人私下诋毁两人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会严肃提醒,叫那些人不可胡言乱语。
见霍青桐与李沅芷也来了,脸上的喜悦无比真诚。
忙不迭的邀请她们入内,旋即立刻小跑回营帐,大声叫道:“诸位兄长,四嫂和霍姑娘、李姑娘都来啦!”
听着心砚呼喊,骆冰忍不住抿嘴轻笑,感叹道:“一晃都过去七年了,十五弟如今果真成了响当当的汉子。”
说罢,霍青桐俊俏的脸上也柔和了几分。
然而片刻之后,随着陈家洛着急忙慌的出了帐篷,眼神又清明了些。
“青桐...”
陈家洛甚是诧异,旋即微微垂眸:“怎么...没在皇城。”
“见过陈总舵主。”
霍青桐柔声道:“奉长平公主命,回部霍青桐与沅儿一并护送骆女侠出城。”
见她生分至此,陈家洛心中不禁苦涩起来。
直到现在,对方依旧不知道亲妹妹喀丝丽还活着的消息。
可眼下,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她。
因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陈家洛心头一凛。
他无比明白,这位回部的女英雄是何等聪慧过人。
当日自己“杀死”康乾,火烧乾清宫,对方便已经对自己产生怀疑了。
事实证明,对方终究是对的。
哪怕当时的自己并不知情,可现在,为了夺回喀丝丽,自己却是真真切切的,与曾经的仇敌坐在了一条船上。
绝不能叫对方察觉自己的计划。
陈家洛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微笑道:“霍姑娘既然来了,便进来用些酒菜吧,沅儿也来。”
他看向霍青桐,声音温和:“等你嫁给陈盟主,以后大伙儿怕是少有聚在一起的机会了,霍姑娘,这些年在回疆,红花会多倚仗你的照顾,家洛在此多谢了。”
话音刚落,赵半山、文泰来便也跟着出了帐篷来。
瞧见骆冰三人,顿时喜不自胜,赵半山醉醺醺的笑道:“都愣着干什么,外头风这样大,冷也冷死,快来喝酒!”
文泰来则踮起脚,看向骆冰身后,咕哝道:“我陈兄弟呢,小妹,他现在做皇帝了,便不认我这哥哥了么,怎么叫你们三个女子夜里出城,也不过来与咱们喝酒亲近。”
“四哥~”
骆冰俏脸一红,心中暗暗叹息,小弟未归的消息,她连文泰来都没告诉。
将那些忧虑暂且压制下去,抿嘴笑道:“你也知道他现在是皇帝,他政务繁忙,哪能像咱们这样成天快活?”
“看来皇帝也是个苦差事。”
文泰来一怔,无奈的摇摇头,旋即打趣道:“小妹,你回头跟陈兄弟说,就说他若是在那紫禁城待的无聊,便暂且放放政务,与四哥我一起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去,咱们这些江湖出身的,总是待在朝堂,与那些拐弯抹角的大官打交道,肯定无趣至极。”
见其他人的眼神看过来,骆冰愈发羞赧,嗔道:“他叫你一声四哥,便是认你这个兄长,你自己与他说去。”
文泰来醉了,她担心再说下去会露馅,当即抢先进入了帐篷。
片刻之后,陈家洛、赵半山、霍青桐、李沅芷也纷纷入内。
随着几人落座,心砚笑眯眯的给骆冰等人也端来了酒水。
都是老相识,即便现在互相之间的关系不似从前那般亲近,可红花会的这些当家都是光明磊落的豪爽性子,一些龃龉,自然不会当回事。
大伙儿把酒言欢,说着这些年间的往事,时而欢喜大笑,时而说起死在清廷手上的章进等兄弟,又是黯然神伤。
陈家洛坐在长桌中央,左右凝望。
恍惚间,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嘴角也不禁浮现出一抹笑容。
可顷刻间,那笑容又变得苦涩。
听着赵半山笑眯眯的赞叹陈钰是何等了得,众兄弟尽相附和,陈家洛微微低头,接过心砚递来的酒水,一饮而尽。
陈钰...是英雄不假。
至少对红花会来说是这样。
若无此人,众兄弟何至于今日能活着在这京城之下把酒言欢。
可对自己,对喀丝丽,对方又毫无疑问,是那天底下最恶的恶人。
自己只想与心爱之人共度余生,可他,却夺走了自己最宝贝,最心爱的喀丝丽。
陈家洛眼眶温热,眼泪不受控制的流淌下来。
只是尚未回过神,便有人递来手帕,替他将泪珠擦拭掉。
他缓缓扭头,对上心砚那真诚、关切的视线。
“少爷。”
心砚见他神色有异,只当他是想起了曾经的苦楚,温声笑道:“一切都结束了,这些年您有多不易,心砚都明白,很快,大伙儿都能过上太平日子,到时候,不管是继续行侠仗义,还是浪迹天涯,小的都陪着您。”
看着曾经书僮,如今赫赫有名的红花会第十五当家。
陈家洛心中羞愧难言。
是自己将这少年领上“侠义”的道路,可如今,却又是自己,背弃了侠义和兄弟情义。
不论康乾说的多么天花乱坠,冠冕堂皇。
也不论自己必须与陈钰为敌的理由是多么正当。
有一个事实难以更改。
那便是,他要将这些人带到北方,暂时控制起来。
而对这些与清廷有着血海深仇的兄弟而言,这无疑是背叛。
彻彻底底的背叛。
......
酒过三巡。
霍青桐见众人喝的尽兴,于是与李沅芷借故先行离去。
骆冰正笑吟吟的瞧心砚在那“之乎者也”的念诗,边上川西双侠在那拍掌叫好。
兄弟团圆,本欲再留一会儿。
却听文泰来低声叫她回去休息。
她目光微动,忍不住看向对方。
但见文泰来笑容和煦,眼中满是关切,乃是知道她如今有孕在身,不能熬夜。
骆冰俏脸微红。
此乃她与陈钰、文泰来之间的秘密。
这时候尚可把酒言欢,可再过几个月,显怀之后,却是不好再来了。
毕竟文泰来伤了根本这件事,徐天宏、赵半山都是知道的。
骆冰犹豫片刻,抬起头,笑着同众兄弟说了几句俏皮话,旋即便说霍青桐她们还在外面等自己,要先行一步。
赵半山等人听文泰来说了,如今的十一妹在郭夫人手下做事,倒也没觉得奇怪。
唯独余鱼同的眼眸黯淡了几分,声音沙哑道:“四嫂,多保重身子。”
“诸位兄弟也是。”
骆冰微笑道,站起身来:“喝酒要喝尽兴,却不能酗酒误事,早些歇息。”
言罢,在众人带着笑意的应和声中,骆冰向着帐篷外走去。
穿过门帘的时候,却是稍稍驻足,忍不住回望。
此刻,那张承载着兄弟情义的大长桌上。
陈家洛握着酒杯,静坐于正首。
左侧身旁是正在念诗的心砚,再旁边,是正在划拳的川西双侠,“黑无常”“白无常”常赫志、常伯志兄弟。
再左侧,是正在喂自家孩儿吃菜的徐天宏、周绮夫妇。
斜角处,“铁塔”杨成协,“九命锦豹子”卫春华笑眯眯的在说那些江湖趣事。
而陈家洛右边,无尘道长正轻捋胡须,向着赵半山和文泰来得意的展示自己前不久从清军手中缴获来的宝剑。
右侧斜角,“鬼见愁”石双英,“铜头鳄鱼”蒋四根正持杯对饮,哈哈大笑。
最边上,余鱼同颓然垂眸,只以些许余光看来,又顷刻收回。
晚宴,即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