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的一部分显露于此。整个虫群作为整体,负责囤积酿蜜、修筑巢穴来为深处核心的最高位者服务的部分,以及纺织罗网并通过振动窥探命运一角来为虫群趋吉避凶的部分,显露于此。互相协作也互相竞争,即便共事至今也依旧互相看不惯,但此刻他们的目的却如此协调一致。于是,三位公爵无需借助“传令”、“口舌”这一职能的介壳种,也能够传递整个虫群的意志。
至于......他们自己的意志......
辛德哈特和罗曼在博德的讲述后,也慢慢能够理解了。
单一介壳种,即便是第五能级,其意志在虫群面前也过于渺小。但这绝不意味着无足轻重。虫群仪式正是亿万小小虫族们组成的,虫群的愿望就是他们的愿望。
三位公爵开口,异口同声:“最纯粹的私心,自然是希望更进一步。道途之争开始了,虫群是嬗变之茧的孩子,我们巨大无比的先祖层参与创世之铸炉的蓝图规划,并最终蜕变于圣杯的怀抱。我们不能停驻不前。虫群渴望更进一步,向着第七能级迈进。为此我们渴望获得圣杯的馈赠,那无穷血海作为资粮,必能让我们向上攀升。”
“博德”呵呵笑了两声:“你们是孤注一掷呢?还是做好了准备呢?”
“我们和地底的同族通过气了,两方虫群意识达成了共识:如果赫利孔尼亚成功,便以‘我们’为主;如果赫利孔尼亚失败......残存的有幸未被血海溺死的介壳种将并入地底的聚落。”
“......”“博德”目光闪烁,摇了摇头,“也算你们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吧。但这只是一部分实话。不够。”
三位公爵汗流浃背。
说实话,虫群智慧累积这么多年,他们自然看出了附身博德的存在。
仪式成功了,渗血之杯直接投来注视,但,前来回应仪式的并非浑浑噩噩并无清醒神智的【欲望之血】、【杯中之物】;也并非最温和最常见的,手持金杯的,在猩红联邦洒下繁多赠礼的,在壁画与传说里终日欢饮欢宴的【纵情欢宴者】,或者说,【持杯者】。
而是最最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相传统御象征众生欲念的无边血海,甚至就是那片血色海渊本身的,喜欢亲手溺死贪婪无度之人的【猩红之主】、【血沼之主】。
书中记载祂的出现寥寥无几,而祂最喜欢现身的方式就是附身仪式师、呼唤者、神职人员或者最美最强壮的那人,活化其心底最暴烈最幽邃的欲望。通常,被附身者会,比较难堪(事关欲望,懂得都懂)。
但博德除了瞳色变化并无其它明显的狂乱征兆,甚至血沼之主的言辞都显得很有逻辑。这说明......博德的异质欲望本身就很不对劲。
而没能通过祂的诘问,下场通常不好——血沼之主是渗血之杯最暴力最阴暗的面相,祂真的做得出把供奉乃至参与者、目击者全都吃掉然后美美跑路的行为:或可称之为最便捷飞升成神的法门之一——与一个面相合为一体。
带有微弱红色光芒的半透明附肢舞动着,吹气球般膨胀出一个博德的脑袋,这个虚化的脑袋还会说话:“有什么不能说的,坦诚点。”
血沼之主版红眼博德:“你怎么还能分出心思捏个脑袋说话?!”
半透明博德脑袋:“因为我天赋异禀!而且,谁说最阴暗狂躁粗鲁的欲望不能拥有神智了?人是可以一边发情一边构思奇妙姿势的,对吧。”
对的对的......对个屁!
血沼之主顷刻间篡夺了这块附肢上依附的神智,附肢呈现出的博德的面容模糊起来,其五官令人感到致命的吸引和生物血脉深处埋藏的不寒而栗,其脑后更是复现出一个裂纹密布的浅金色圆环,尖锐的刺状猩红光芒从缝隙里逃逸般放射而出。
于是博德用附肢捏了第二个虚幻狗头。
看样子,博德在欲望领域的领悟可以和血沼之主在第四能级玩得有来有回。至少他完全掌握了自己的欲念,绝不至于在无边血海的海浪里倾覆。
仪式师正在和渗血之杯不好说话的面相拖延时间,三位大公爵调动赫利孔尼亚的介壳种同胞来了场思维风暴,思来想去,他们已经够坦诚了!简直是直接对着血杯说:“欸,老登,我们就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嘬嘬你杯子里的宝贝液体,你给还是不给。”
最终,他们的神态变得......颇有些拘谨。如果要打个比方,就像是孩子向家长表露青春期的迷思与躁动般,尴尬,不适,紧张兮兮。
他们这么说道:“如果您原谅我们的冒犯......血沼之主啊,我们伟大圣杯的状态,并不好,对吗?”
仪式基盘上空飞来飞去的十几个狗头停下打闹,其中,脑后有碎金血光的那些脑袋慢慢转过来。
血沼之主将博德的仪式按回了博德自己的身体,而祂则接手了附肢这项技艺。本质是欲望实质化的技艺令祂展现出柱神面相的三分风采,合而为一的附肢重塑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形。见证者只能看出他肌肉隆起,几乎要崩裂服饰的皮肤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可怖暴力,下半身的长袍遮掩毛骨悚然的蠕动,似乎有数十条触须或者别的什么器官在勃动。
“并非‘状态不好’。”无限重叠的声音是所有人自己的声音。“以尔等凡人的心智揣测,或许不算好,但,对于柱神,对于我等存在,不过是一种嬗变。绝对的,注定的,迟来但终究会到来的,嬗变。”
“那么,欲望道途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们的伟大圣杯......原谅我等的冒犯,圣杯将变成什么样子呢?”
即使面容模糊,但观者依旧可以看出,血沼之主似乎有些许.......惆怅:“很熟悉的问题,前不久,狐百合原野的圣殿,‘我’的教宗也这么发问,但渗血之杯缄默不言,我也......不知道。”
“我只能说,”血沼之主颇有耐心——以这个面向的狂暴程度,让祂展现“耐心”简直是神迹——地说道:“渗血之杯会转变为何种姿态,我并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即将发生的。”
“......我,将为圣杯。”
博德、罗曼和辛德哈特、三位公爵、赫利孔尼亚所有的介壳种,全都感到窒息。那是粘腻的、泛着铁锈味的液体灌入肺腑的幻觉。渗血之杯是相当慷慨的柱神,但绝不是“温和慈爱”的柱神。血沼之主更是祂最最疯癫的面相。
“你们的问题很多,但我依旧没有拿到我想要的答案。”
三位公爵明白,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于是,他们,赫利孔尼亚的虫群意识如是说道。
“我们生于茧,长于炉,最终蜕于杯。如果说所有虫族在蜂王、蚁王等阶级上,还有一个阶级,我们将心甘情愿地将圣杯摆放在那个位置。纵然,圣杯并没有任何与介壳种相关的面相,但没有圣杯在黑暗时代的哺育,绝不会有虫群的今日。”
窒息感退去。血沼之主的态度令人捉摸不透,但祂至少展现出了更多耐心。
“而如今,圣杯突然之间不再回应我们的祈求和祷告,即使是圣职者与仪式师也只能得到血与杯之力的机械回应,我们想知道原因。”
血沼之主缓缓道:“道途之争,柱神嬗变,这就是答案。”
“但——”
“‘根本原因’、‘起因经过’,这种东西最烦了!!!你们应该问渡鸦!问纺车!”血沼之主从袍子下面伸出好多手和触手,狂躁地抓揉可能是头发的位置。但不知为何,即便如此暴躁且不耐烦,他也没有把几位公爵打成糊糊。
“我们希望能帮到您......”
隐约能听见的浪潮声和蠕动声戛然而止。
“......?什么?你们?一群合起来不过第六能级的介壳种?帮我?帮一位柱神?”
僵在原地的血沼之主挪动身子,把自己嵌入半融化的斑驳贤者之石。“思考”这个行为令祂痛苦而暴躁。
博德把脑袋凑过来:“但您,您们,您与您的本体,确实需要帮助,对吗?”
“又有什么用呢......”
“但您至少可以不急着拒绝。我觉得。”
金毛大狗指着不远处的一小片林木:“看,那里,有一些知了。”
即便是没有心智的蝉也在血沼之主的威压下噤声,但现在,血沼之主有意压制了这个方向的气场,于是蝉又开始鸣叫。毕竟,他们没有心智,也没有真正的恐惧心。蝉在夏天就是要轰轰烈烈地叫。
血沼之主气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孱弱如最普通的昆虫,也至少能烦到我?”
“不,在赫利孔尼亚,即使孱弱如最普通的昆虫,如今也是虫群的一部分,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
“这意味着,如果真的如你所说,血海倒灌,即便是第六能级的介壳种也将死无葬身之地。但最凡庸的虫子呢?从第一拂晓,到黑暗时代,直至如今,第二拂晓,虫子真的被灭绝过吗?”
“......”
“现在,他们不再需要柱神额外的照顾。环境恶劣,那么这些最孱弱但突变最快的普通虫子会将适者生存贯彻到底,而等到环境变得适宜,又或者他们适应了恶劣的末日灾厄,虫群意识便会......复苏。”
当然,像是蝴蝶公爵之类的恐怕会彻底死翘翘,但虫群中,蟑螂之类一定会顽强地活着。虫群已经——
“他们作为被圣杯哺育过的‘孩子’,如今可以骄傲地说,‘我们已经成年了’。”
“那么。作为家长,不应该享受一下他们对你的关心和孝敬吗?”
【当然。】
在血沼之主的虚幻形体溃散为附肢时,天际传来喜悦的声音。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清澈,云层层叠如沙滩。不,那些云朵就是白色的沙滩,而泛红的裸露的天幕变为血红色的海洋。
一尊散发微弱金光的巨大雕像,站在这片倒置的海陆的交界处。其外形正如【欢宴者】一般,长发落地,与衣袍的下摆液体般交融。祂手捧金灿灿的圣杯,而杯口作为一个金边包围的猩红圆形,正好替换了原本天空中【太阳】的位置。
此地已经被置换为星界。
雕像过于巨大,以至于祂的头颅几乎要和仪式祭坛接触。此等错位足以令凡人的感官混乱不堪,但突然出现在空气里的温暖香醇的味道让无法承受的凡人安然入睡。
博德他们可以看到雕像俊朗面容那摄人心魄的绝美,看到祂合上的眼皮与栩栩如生的睫毛,看到自血色杯口长出的似荆棘似藤曼的“植物”将白金雕像缠绕,看到红到发黑的植物上开着色彩斑斓的花,看到......
......看到血海退潮,露出雕像赤裸的双足,还有不远处汹涌而来的滔天巨浪。
海飨仪式,海将进食,海啸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