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维科尔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
“第二天,阿萨维塔拉克变了。所有东西都变了。那些吃草的东西,以前见了我就躲,现在不躲了。不是不怕——是看我的方式变了。以前是‘能不能吃’,现在是‘能不能吞’。我那时不知道什么是基因,不知道什么是植入序列,不知道‘互相吞噬就能进化’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那天开始,生活变了。以前是找吃的、找水、躲天敌、照顾同类。现在只剩一件事——杀。杀那些扑上来的东西,杀那些不长眼的,杀那些变异了之后连自己同类都吃的。这个世界变了,以前只有饿才杀,现在不饿也杀,乱杀,互相杀。族群被冲散了。几十只同类在混乱中四散奔逃,有的跑了再没回来,有的倒在路边。活下来了。不是靠运气——是靠吞。吞掉那些被自己杀死的猎物,然后身体就开始变。外膜硬化了,四肢变粗了,口器里长出了新牙。以前咬不动的东西现在能咬碎了,以前追不上的东西现在能追上了。但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在一天一天地改变。不是我。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穹顶上星图转动的低频嗡鸣盖过。
“那两个东西没有走。在轨道上建了一个观测站,每天都在看。我那时不知道它们在看着我——那时候不知道。它们的飞船有时会降下来,采集样本,记录数据,互相说笑。它们说的那些话,后来我翻译过来了。有一只说:‘这批序列跑得挺快,比上个星系那批快。’另一只说:‘上次那批是碳基,这批是硅基边缘的,兼容性好。不过再快也就那样——最后还是养出一个大的一口气全吞了。’一只说:‘我就喜欢这个阶段。乱。好看。’”
“好看。”萨维科尔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平。
“它们改了整个星球的规则,把所有生物变成互相吞噬的怪物,只是为了好看。在那些血流成河的年头里,一天一天地往上爬。学会了主动猎杀大型猎物,学会了在对方还没变异完全之前就吞掉它,学会了避开那些已经吞了太多、体型大到暂时无法应对的对手。看着自己的同类一只一只死去——有些死在别的猎物体内,有些死在自己同类体内,有些死在我体内。吃过同类。不是一次,是无数次。开始是那些已经死了的,后来是那些快死了的,再后来是那些挡在面前的。不记得第一只是谁了。只记得咬下去的时候,对方没有反抗,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然后就不动了。那声呜咽在脑子里响了无数纪元,现在还响。”
萨维科尔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我最后赢了。站在阿萨维塔拉克最高的山顶上,脚下是整颗行星的残骸。骨架树林被烧成灰,海干涸了,土地被一层又一层干涸的体液浸成深褐色。没有活物了。只剩我一个。很大,大到那座山差点撑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在山脚下那片已经干涸的海床残存的水洼里。不认识那个倒影。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但在新生的神经节深处,感到了一个东西——被那两个东西植入的、在基因里反复编码的东西:杀。吞。变。重复。这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也是唯一会做的事。站在山顶上,抬头看向天空。那两个东西的观测站还在轨道上,闪着暗红色的光。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星球只剩我一个。但记住了那个光点的颜色。”
“然后母星开始死了。它们的实验抽干了这颗行星所有的养分。生物圈被连根拔起,基因库被反复撕扯到无法修复的程度,土壤里的有机质在变异的菌群侵蚀下化为沙尘。骨架树林的残骸碎裂成粉末,被风吹散,露出下面的岩层——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趴在山顶上,看着母星在脚下一点点死去。没有闭眼,没有离开。只是趴着,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岩缝里挤着睡觉那样,把身体缩成一团。但这次没有同类挤在旁边。没有皮贴着皮,肉贴着肉,骨头硌着骨头。只有我。和那颗暗红色的光点。”
后来,我吞了母星的本源,离开了阿萨维塔拉克。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知道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些已经不存在的影子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我。我受不了那个。
太空很冷。而且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可以触碰的东西。从一颗行星飞到另一颗,从一个星系飞到另一个,什么也没找到。后来我饿了。不是肚子饿——那时候已经不再依靠胃来摄取能量了。是更深的地方,是吞了母星本源之后在核心里留下了一个洞。母星本源在我体内燃烧,给了我力量,但也给了我一种永远填不满的饥渴。我需要更多本源,更多能量,更多信息。我需要知道那两个东西去哪了。所以我开始吞。
第一个被我吞掉的世界,我已经不记得它的名字了。不是忘了——是当时根本没问。那时候我还不会问。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有本能和被那两个东西刻在基因里的指令:杀,吞,变,重复。那个世界很小,物种也还原始——不是文明,只是刚刚开始形成社会结构的群居生物。它们住在自己星球上那种类似珊瑚的东西里面,用分泌出来的钙质搭建巢穴,巢穴连着巢穴,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城市。它们看到我的时候,没有跑,没有攻击,只是集体仰起头,用一种很低很慢的频率发出声音。后来我知道那是在警告同类有外来入侵者。但那时候我可不管这些。我落在它们的城市中央,用前肢撕开它们的地壳,一直挖到地幔深处,把它们的行星本源掏出来。吞完之后我在那片废墟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巢穴碎片和散落一地的尸体,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冷血——是什么都没有。那两个东西在我的基因里植入的序列不让我有感觉。杀,吞,变,重复。这是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