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十二年，公元前2841年，雷雨后黎明，唐邑）
晨光艰难地穿透渐散的雨雾，为陶唐部的山邑披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银灰。彻夜的狂风暴雨已然止歇，只余檐角断续的滴水声，和远处山溪骤然丰沛的轰鸣。空气清冷彻骨，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清新。
刘放勋（帝尧）的居所正堂内，灯烛燃了一夜，此刻也已油尽灯枯，只余青烟袅袅。刘放勋并未安歇，他身披大氅，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投向门外、被晨雾封锁的山道方向的目光，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面前的陶碗里，早已凉透的茶汤未曾动过一口。
娥皇与女英更是未曾合眼。姐妹二人相偎坐在堂下侧席，身上裹着同一张厚实的羊毛毡毯，却依旧驱不散从心底渗出的寒意。女英的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此刻她紧紧攥着阿姊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方向，每一次风声稍异或远处传来些许动静，她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娥皇的脸色比平日更为苍白，沉静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惧，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悬挂的那枚姚重华所赠、自黄河渡口便未曾离身的温润白石，仿佛从中汲取着渺茫的慰藉与力量。
堂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父亲……” 女英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颤抖，“天都亮了……陛下他……他会不会……”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化作了更用力的紧握。
娥皇反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既是安抚妹妹，也是强稳自己心神。她看向父亲，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父亲，雨已停了，是否……派些人手，沿着大致方向去接应探查？林深路险，陛下又独身一人……”
刘放勋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不必。约定便是约定。天明之前，他自会归来。若无归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那里面有关切，有审视，亦有一丝身为部族首领与未来岳丈必须坚持的、近乎冷酷的决断。“此刻派人，若他正于归途关键处，反易惊扰，或使其分心。再等一等。”
话虽如此，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这场考验的凶险，他比谁都清楚。那并非简单的穿越，而是将一位未来帝王置于最接近死亡与绝望的自然绝境之中，拷问其本能、智慧、意志乃至天命所归的气运。他欣赏姚重华，认可其德才，愿以二女相托，乃至倾陶唐部之力相扶。但正因寄望甚深，托付甚重，这最后的、最严酷的淬炼，他必须亲眼见证。成，则再无犹疑；败……他不敢深想那后果。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东方的天光越来越亮，雨雾逐渐变得稀薄，远处的山峦轮廓开始清晰。约定的“天明之前”的界限，正在被一寸寸吞噬。
女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将脸埋进阿姊的肩头，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娥皇仰起头，努力不让眼眶中的湿意汇聚，但那颗心，却如同浸在冰水中，不断下沉。
就在连刘放勋都几乎要放弃最后一丝期待，准备下令召集人手入林搜索（哪怕违背约定）的刹那——
“汪……呜……”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幼兽特有娇憨与困惑的呜咽，伴随着一阵极其缓慢、略显沉重却异常稳定的脚步声，自门外雾霭弥漫的庭院中，隐约传来。
堂内三人同时一震！
刘放勋猛地站起身，大氅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娥皇与女英更是瞬间弹起，羊毛毡毯滑落在地。
脚步声渐近，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一个高大却略显佝偻的身影，轮廓逐渐在消散的晨雾中显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身几乎变成深褐色、多处撕裂、沾满泥污血渍、湿透紧贴在身的破烂葛衣与残破蓑衣。来人发髻散乱，几缕湿发紧贴在前额与颊边，脸上满是泥泞、血污和疲惫的痕迹，肩头衣物破损处，可见模糊的血痂。正是姚重华。
然而，与这身狼狈至极的形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在晨光与雾气的映照下，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沉静，不见丝毫劫后余生的狂乱或自怜，反而有一种经过极致淬炼后的、内敛而坚实的光芒，仿佛将昨夜所有的风雨雷霆、黑暗恐惧，都沉淀为了眸底深处不可撼动的基石。
他的怀中，稳稳地抱着一个用残破蓑衣碎片小心裹着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只露出一颗圆圆的、沾着些许泥点的小脑袋，和一双乌溜溜、正好奇张望的圆眼睛——正是那只驺虞幼崽。幼崽似乎有些怕生，朝姚重华怀里缩了缩，小爪子扒紧他的衣襟。
而姚重华的右手，则紧紧握着，指缝间，隐约透出一抹青碧的润泽光华。
他一步一步，走到正堂门前，在台阶下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堂内瞬间凝固般的三张面孔——刘放勋震惊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娥皇骤然涌出泪水、死死捂住嘴的狂喜与心痛，女英张大嘴巴、眼泪奔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激动。
他微微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因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然后，他松开右手，将掌心那枚在晨光下流转着清澈青碧光泽、带着天然结晶纹路的石块，轻轻托起，声音沙哑却清晰平稳：
“帝尧，重华幸不辱命。此乃青牛石之证。” 他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幼崽，补充道，“途中偶遇此兽幼雏遭厄，顺手救下。其亲长似已默许由我暂时照料。”
他的话音落下，堂内依旧一片寂静。
下一秒，女英发出一声不管不顾的尖叫，泪水涟涟地就要冲下台阶，却被娥皇一把用力拉住。娥皇的眼泪也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身形，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美眸，一瞬不瞬地、贪婪地注视着台阶下那个虽然狼狈不堪却仿佛顶天立地的身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寸模样都刻进心里。
刘放勋没有去看那青碧石，也没有立刻去看那奇特的幼崽。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久久地、深深地，刻在姚重华的脸上、眼中、身上每一处伤痕与污迹上。他看到了极致的疲惫，看到了战斗的痕迹，看到了生死边缘挣扎的遗留，但更看到了那疲惫伤痕之下，如精钢经过烈火与重锤锻打后、反而愈发纯粹坚韧的魂魄之光。
良久，刘放勋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着台阶下的姚重华，深深地、一躬到地。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是压抑了整夜的担忧、期待、审视，最终化为由衷敬服与彻底释然的震颤，“陛下辛苦了！老夫……心悦诚服！”
他直起身，眼中再无丝毫犹疑，唯有纯粹的激赏、叹服，与一种托付江山的郑重：“穿越雷雨林莽，独对万千险阻，非但安然往返，取得信物，更存仁心，救异兽幼雏，得通灵仁兽之默许……此非仅勇力智慧可及，实乃仁德动天，赤心感物！陛下之能，陛下之德，陛下之运，皆乃天授！老夫再无丝毫疑虑！二女得配陛下，是她们之幸，亦是我陶唐部之荣！陛下……” 他侧身，抬手引向堂内，“请速入内，疗伤歇息！一切事宜，容后细禀！”
姚重华这才微微颔首，迈步踏上台阶。他经过娥皇与女英身边时，脚步微顿，看向她们，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舍与温柔，低声道：“让你们担心了。我无恙。”
“陛下……” 娥皇终于哽咽出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滚烫的泪和深深凝望。
女英则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想扑上来，又怕碰到他伤口，手足无措，只抽噎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吓死我了……”
姚重华想抬手摸摸她们的头，却发现一手抱崽，一手持石，只得再次以目光抚慰，然后在刘放勋的催促下，步入堂内。
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冰冷的躯体。仆妇早已备好热水、干净衣物、伤药与热腾腾的粥羹。姚重华先将怀中好奇张望的驺虞幼崽小心交给一名细致稳重的老仆妇，嘱咐好生照料，喂些温热的羊乳。又将那枚青碧石交给刘放勋验看。
刘放勋双手接过，触手温润微凉，那青碧之色纯净无瑕，确是青牛石特有的岩髓无疑。他仔细摩挲，心中最后一块石头彻底落地，珍而重之地将之收起，作为凭证。
待到姚重华在屏风后由医者处理肩头伤口（所幸多为皮肉划伤，未及筋骨，但失血与雨水浸泡，需仔细清理敷药）、更换了干爽衣物，又勉强用了些热粥驱寒后，苍白疲惫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丝血色。
刘放勋命人撤去残席，重新奉上热茶，让姚重华于主位旁安坐歇息。娥皇与女英也终于稍稍平复心绪，侍立在一旁，目光却依旧牢牢系在他身上，满是心疼与后怕。
姚重华简略叙述了夜间经历：如何辨识方向艰难行进，如何遭遇饿狼夺崽，如何冒险救下幼崽，又如何与追踪而至的成年驺虞对峙、沟通，最终得其默许甚至暗中指引，寻得青牛石，取得信物，于黎明前返回。他语气平淡，略去了许多凶险细节，但堂中诸人皆能想象其中万分之一的惊心动魄。
听到狼口夺崽时，女英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听到与成年驺虞平静对峙、最终得其默许时，刘放勋眼中异彩连连，连叹：“果然仁兽通灵！陛下仁心，竟能化暴戾为祥和，得此异兽垂顾，实乃大吉之兆！”
待到讲述完毕，刘放勋长叹一声，起身再次对姚重华拱手：“陛下历经此劫，非但全功而返，更印证仁德，结缘灵兽。此非人力所能强求，实乃天意昭彰。陛下三年历练，至此圆满。老夫这便修书，奏报虞都宗庙与朝廷，言明陛下历练之功成，兼呈此青牛石为证。待陛下伤体稍愈，便可择吉日，携小女，返回帝都，行亲政大典，并完婚纳采之礼！”
他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心结与考验，将部族的未来、女儿的终身，乃至自己对天下共主的全部期望，都毫无保留地托付于眼前这位伤痕累累、却目光沉静如渊的年轻帝王。
姚重华起身还礼，虽疲惫，身姿依旧挺拔：“有劳帝尧。重华必不负所托。”
堂外，晨光彻底驱散了最后的雨雾，金辉洒满山邑。那只被老仆妇小心喂饱了温热羊乳的驺虞幼崽，正蜷在铺了柔软干草的竹篮里，沐浴着阳光，发出满足的细小呼噜声，黑白相间的绒毛在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最严酷的考验已然渡过，最深挚的情感业已确认。崭新的篇章，伴随着中条山巅的第一缕灿烂朝霞，正式掀开了首页。
（第五百一十九章 晓雾归人·赤心可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