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深山里的年意尚未散尽，却少了前几日的喧嚣与庄重，多了几分松弛的闲适。
经过初一拜族长、初二走亲访友、初三祭山神的三场大事，陈家村的新年规矩已然行全。
按照长白山深山村落的老习俗，初四至初六，便是走亲的收尾、阖家休整的日子，无需再奔波赶路，只需守着自家院落，陪着家人闲话，将年节里的最后一丝暖意，细细品透。
昨夜的雪又落了一层薄絮，清晨推开院门，天地间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屋檐下的冰棱垂得更长，在晨光里泛着剔透的光。
寒风依旧刺骨，可村落里的烟火气，却把这份凛冽烘得暖融融的。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着袅袅青烟，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蒸馍、炖菜、炒货的香气，漫过巷弄，飘满了整个陈家村。
经过前几日的迎来送往，村民们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只是多了几分慵懒。
男人们不再忙着清扫积雪，大多搬了板凳坐在院门口，晒着太阳，抽着自卷的旱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年节里的趣事，说着外村亲友的窘迫，言语间，满是对如今日子的珍惜。
女人们则聚在炕头，拆洗着过年期间的被褥，缝补着孩子的衣裳，手里的针线不停，嘴里唠着家常，话题绕不开初二上门的亲戚，绕不开谁家带来的孩子乖巧，绕不开外村那饥寒交迫的光景。
孩子们依旧是最欢快的，口袋里的炒货、野枣还没吃完，手里攥着长辈给的一分、两分压岁钱，在村巷里追逐打闹，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清脆的笑声落在风里，给宁静的村落添了无限生机。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没有玩具，没有娱乐，这样简单的欢喜，便是童年最珍贵的模样。
陈景依旧是清晨最早起身的那一个。
族长院内，四兽各司其职，雄鹰盘旋在村落上空，俯瞰着整片山林与村落，充当着最敏锐的眼线；黑熊守在院角，笨拙地拨弄着地上的积雪，模样温顺；花豹趴在廊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村巷动静；猛虎则静立在门边，身姿挺拔，气场沉稳，却无半分戾气。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全村老少早已习惯了这四兽的存在，它们是族长的伙伴，更是陈家村的守护者，平日里安静温顺，唯有危难来临之时，才会展露锋芒。
陈景身着深蓝色粗布棉袄，身姿挺拔，先去巡查了村口的值守卡点，又绕着村落、库房、粮囤走了一圈。
经过新年这几日的热闹，村落里秩序井然，民兵值守严谨，没有出现任何疏漏，粮囤满满当当，牲口棚里的牛羊也都膘肥体壮，安稳过冬。
巡查完毕，他回到族长院，陈大娘早已备好了早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腊肉炖土豆的香气浓郁扑鼻，还有一碟腌菜，一碗温热的米汤，都是山里最实在的吃食。
“族长，今日总算能清闲些了。”陈大娘笑着将碗筷摆好，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前几日又是拜祖，又是走亲，又是祭山，可把大伙累坏了，今日都在家歇着呢。”
陈景微微颔首，坐下拿起馍馍，语气平和：“年节热闹，人心安稳，便是最好。值守的弟兄，辛苦些，等开春了，再让他们轮休。”
“都安排好了！”陈大娘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民兵队的小伙子们都懂事，知道年节关头不能松懈，没有一个人抱怨。就是……”
话说到这里，陈大娘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陈景抬眸看她，淡淡开口：“大娘有话直说便是。”
陈大娘叹了口气，这才缓缓说道：
“还不是初二来走亲的那些外村亲戚，昨儿个、今儿个，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都是咱们村村民的娘家、姻亲、旧友，来了也不说走亲的客套话，就拉着自家人抹眼泪，说自家村里断了粮，冬天熬不过去，老人孩子都饿的面黄肌瘦，衣裳单薄，冻得直哆嗦……”
说到这里，陈大娘的声音也软了，带着几分恻隐：
“他们都听说了，咱们村在族长您的带领下，丰衣足食，有粮有肉，能安稳过冬，便都想着，能不能投奔过来，在咱们村落脚，求一口饭吃，求一个安身之所。”
陈景握着碗筷的手顿了顿，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沉静。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
初二外村客人登门之时，他便看得分明，周边村落大多还在饥寒中挣扎，而陈家村的富足安稳，早已在十里八乡传了开来。
患难之际，亲友相求，本是人之常情。
深山，粮荒肆虐，寒冬凛冽，能活下去，便是所有人最大的奢望。自家亲友过上了好日子，走投无路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依附过来，这是人情，也是求生的本能。
陈大娘见他沉默，继续说道：
“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来找我念叨了。陈老实家的李家村亲戚，铁柱家的舅家表亲，还有村东头老张家的娘家，都托了过来，哭着求着，说只要能进陈家村，干什么活都愿意，开荒、狩猎、砍柴、喂猪，不管多苦多累，都毫无怨言，只求能给一口饭吃，给一个遮风挡雪的地方。”
“村民们都是心软的，看着自家亲人饿肚子、受冻，心里实在难受，可也知道，咱们村的粮食、土地、房屋都是有限的，贸然接纳外人，怕是会给全村带来负担，坏了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安稳日子。”
“所以大伙心里都犯难，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边是全村老小的生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都等着族长您拿主意呢。”
陈景缓缓放下碗筷，神色沉静，目光望向窗外茫茫雪山。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利弊。
陈家村如今的安稳，来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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