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在祭坛上占卜,族人放牧前占卜方向,勇士出征前占卜吉凶。
这信仰绵延数百年,从没断过。
从未有一次应验被怀疑。
从未有一次。
这就是“长生天”三个字在西丽部落的分量。
比单于的命令重,比长老的决议重,比任何一个人的命都重。
西丽奎拿这三个字起誓,就等于把自己剥光了放在了天平上。
如果他说了半句假话,毁的不光是他自己,是几百年攒下来的信仰。
而西丽奎本就是巫师一族,他是长生的嫡系后人,身上流着那个初代巫师的血液。
他太爷爷的太爷爷,就是那个在悬崖边上被月光裹住的少年。
用“长生天”发誓,没有任何人能怀疑他叙述的真实性。
这份誓言的效力,在草原上无人敢质疑。
你可以质疑单于的决定,可以跟长老拍桌子对骂,但你不能对着长生天的誓言说半个不字。
那是把祖宗的脸揭下来踩。
就连西丽游也不得不收回刚才的命令,暂缓立即出兵的打算,重新做出安排。
他按了按太阳穴,指腹使劲揉了两圈,事情比他想的还要棘手。
西丽游心中的怒火还在,胸口那团火烧得旺旺的。
但身为单于,不能只靠怒火来统领族人。
火能烧敌人,也能烧自己。
西丽奎深吸一口气,那股气吸得又沉又重,像是在把胸腔里的恐惧全部压下去,一口气吸到底,肩膀都跟着往上提了两寸。
他后怕地说道:“他们之所以留下我的性命,就是想要我带话给单于。”
说话的同时,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堵在意识中闪回的高墙,出现了那些在眼前漂浮不去的族人的尸体。
青灰色的墙,密密麻麻的绿藤,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溅在脸上的那口滚烫的血。
西丽奎不由打了个抖,肩膀瑟瑟收拢,手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攥得发白。
“带话?”西丽游眯起双眼。
他的手轻轻扶在腰侧的刀柄上,拇指贴着骨制刀柄的凹凸纹路,不动了。
像鹰在半空中定住,盯准了地上的猎物,只等猎物再动一下。
“是的,单于。”
“带什么话?”
西丽奎闭上眼,想了想,尽量模仿当时耳边听到的那个清冷声音,奶声奶气,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耳膜。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倒钩,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西丽奎睁开了眼睛,眼珠里没有神采,嘴唇一张一合,语调和节奏都变了,不像他自己。
“回去告诉西丽游……”
“东陵,不是你们放肆的地方。”
“再有下次,本尊自当将你们西丽一族全部绞杀。”
说到这里,西丽奎顿了一下。
最后四个字,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一,个,不,留。”
……
西丽奎说这话的同时,北地边关。
紫宝儿正在卫所里,亲自查看三牛的腿伤。
她搬了张小凳子踩上去,才够得着床沿,小眉头皱着,一副老大夫查房的架势。
一丝不苟。
“三牛同学。”紫宝儿神色颇为严肃。
“噗嗤。”安冬没等紫宝儿把话说完,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家小小姐怎么这么搞笑呐?
三牛同学?
三牛?
同学?
“哈哈哈……”
安冬无视紫宝儿甩过来的“死亡凝视”,捂着肚子哈哈着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还扶着门框回头瞅了一眼,正好对上紫宝儿瞪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圆溜溜的,杀伤力约等于一只炸毛的小奶猫。
安冬笑得更欢实了,身体差点顺着门框滑到地上去。
别说安冬了,就连在床上养伤的三牛本人,都憋笑憋得脸通红,腮帮子鼓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
三牛同学?
这是什么称呼?
三牛在边关当了这几年兵,有人叫他“三牛”,有人叫他“喂”,有人叫他“那个谁”。
从来没人在他名字后面加过“同学”两个字。
他活了十八年,他的名字就是三牛。
“三”,是他在家里排行三,“牛”,是牛马的牛。
不过,在村子里,有人叫他“牛哥”,有人叫他“牛老弟”,还有人叫他“那个放牛的”。
在边关混了这些年,什么称呼都被人叫过,粗的细的都有。
“同学”这俩字,还是头一回安在了自个儿头上。
他听着又新鲜又别扭,跟戴了顶不合尺寸的帽子似的。
“别再笑了,”紫宝儿板着一张小脸,两只小手往身后一背,架势端得十足,“说正事,你的腿,感觉怎么样了?”
“回小小姐,我的腿好多了,不疼,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紫宝儿歪着小脑袋瓜子看着他。
一个大男人,说话怎么还吞吞吐吐的?
刚才战场上那股子利索劲儿哪去了?
还没等三牛回答,去打病号饭的大虎端着碗回来了。
一脚跨进门,嘴比脚快:“小小姐,三牛就是觉得腿痒,尤其是晚上,痒得都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跟烙大饼似的。”
“痒是正常的,也是好事,”紫宝儿点点头,反复叮嘱,“说明你的腿在恢复,长新肉了,才会痒。”
“不要急着下地走路,忍过这几天就好了。”
“记住了,痒比疼好,疼是坏了,痒是在修。”
“多谢小小姐。”
紫宝儿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三牛同学,记得按时服药。”
院子里,安冬听到紫宝儿这最后一句话,又笑得直打跌。
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直拍大腿。
……
西丽部落。
西丽奎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刚从噩梦里惊醒,枕头都被冷汗浸透了的那种。
帐篷里安静了数息,只有火盆余烬坍塌的窸窣声,一小截烧断的木炭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灭了。
西丽游眯起的眼睛分明滞了一下。
他这么出名的吗?
能让西丽奎那么忌惮的人,哦不,不是人,是某种超自然的存在,竟然还知道他的名字,还专门发出警告?
他是该高兴呐,还是该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