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每一次换药,都要忍不住念叨一句:“祖师爷在上。”
后来,发现念叨的次数实在太多,把祖师爷都给念叨烦了。
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祖师爷一脸不耐烦地冲他直摆手:“别叨叨了,我听见了。”
周武醒来后半信半疑,但确实不敢再念叨了。
三牛靠在病床上端着小米粥,喝得呼噜响,喝完了还舔舔碗沿,冲大虎咧嘴一笑:“大虎哥,你说来年开春,俺真能骑马?”
大虎正在给他削一根拐杖。
虽然腿保住了,但离走路还得一阵子,拐杖先备着。
大虎头也没抬,手上削木头的动作不停:“骑马?骑马算什么,你还能翻跟头呐。”
“到时候翻两个,一个算你的,一个算我的。”
卫所的药品储备,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紫宝儿让人把仓库里那个闲置的大木柜搬出来,擦干净,分门别类放满。
光是断续膏就整整码了三层,每一罐都用油纸封口,贴上标签。
标签是她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清楚楚:药名、用法、用量、禁忌。
周武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宝儿小姐,你这字是怎么练的?”
紫宝儿嘴角抽了抽,没搭理他。
笑话人也不带这样的吧?
明知道她写字不好看,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写字什么水平,她自己还不清楚?
徐冀琛每次看了都直捂眼,安冬看了憋笑憋得脸通红。
虽然安冬自己都不怎么会写字,但不妨碍她会笑。
紫宝儿把最后一罐断续膏码好,拍拍手上的灰,随口说了一句:“天赋异禀。”
拍拍屁股,关上柜门走了。
你不是笑话我吗?
那我就告诉你,这是“天赋异禀”。
再问,就是“骨骼清奇”。
你选,你自己选!
反正怎么玄乎怎么来,让你自己琢磨去。
周武站在那儿琢磨了半天这四个字,越琢磨越觉得此话不假。
天赋异禀?
可不是嘛,谁家三岁的奶娃娃一手医术比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医还高明?
这不是天赋异禀是什么?
其实,周武真没有笑话的意思。
他是打心眼里觉得紫宝儿了不起。
三岁的娃娃,会写那么多字,还认得那么多药名,别说三岁了,有些三十岁的人也没她认得多。
没成想,此时的周武还不知道,他已经拍到马腿上去了。
拍得结结实实,还顺带踩了一脚。
紫宝儿最不爱提的就是她那一手字,比三岁娃娃写的还像三岁娃娃。
虽然,她就是三岁娃娃。
……
大棚的搭建是眼下最紧迫的工程。
要在土地上冻之前,把棚子全部搭好。
时间紧,任务重。
每天都有两三百号官兵轮班来帮忙。
紫宝儿给的图纸是空间里存的改良版,专门应对北地天冷风大的环境。
双层支架,斜面棚顶,通风口设在东西两侧,棚膜是加厚的透光材料,里头还装了地热管道。
管道从旁边的灶房接过来,烧火做饭的余热顺着管道流进大棚,循环一圈再排出去,既不浪费柴火,又能保持棚温。
这东西放在后世就是个简易温室,放在北地边关就是逆天神器。
棚子搭到一半的时候,有个老兵蹲在支架底下看了一刻钟,然后站起来问了一句:“宝儿小姐,这里头真能在冬天种出菜来?”
紫宝儿正蹲在地上分菜种,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分,丢下一句:“嗯,等第一茬韭菜长出来,你负责割,用鸡蛋包饺子。”
老兵嘿嘿笑了,那笑容比棚外的阳光还要暖和几分。
割韭菜?他愿意啊。
如果真的能大冬天的种出新鲜蔬菜出来,别说割韭菜,让他天天蹲棚里捉虫都行。
紫宝儿把菜蔬瓜果的种子,分门别类装好。
每种种子都用小布袋装着,布袋上写着名字……
韭菜、白菜、萝卜、菠菜、黄瓜、番茄。
字虽然丑点,但没写错。
老农兵们围着这些布袋看了又看。
有个手指头比胡萝卜还粗的大汉,拿起“番茄”那个布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转头问旁边的同伴:“这个‘番’是啥意思?番薯的番?番茄和番薯是亲戚?”
同伴想了半天,认真地回答:“可能都是外头来的,沾了个‘番’字。”
“外头来的东西,都叫番啥番啥的。”
大汉恍然大悟,又拿起“韭菜”的布袋:“那韭菜不叫番韭,是不是咱们东陵本地货?土生土长的那种?”
紫宝儿在旁边听着这帮大老粗给蔬菜溯源,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参与讨论。
再讨论下去,黄瓜该改名叫“番瓜”了。
冬小麦已经全部播种完毕。
关外那片新圈进来的田地,土是翻好的,垄是打好的,种子是撒好的,水是浇透的。
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在风里等着发芽。
紫宝儿让人挖了地下深井,井口装上新式压水机,铺设了输水软管。
软管埋在地下两尺深,防冻又防晒,即便是冬天也不会冻裂。
水龙头一开,井水顺着管道自动流到田里,不用一桶一桶地挑。
曾经在田里被蛮夷偷袭过的老兵,第一次站在围墙里头,看着水哗哗地淌进田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用手接了一捧水,拍了拍自己的脸。
水冰凉,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笑了。
他说,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还能这么安全地在田里站着,靠着一堵不会倒的墙,用着一拧就出水的水管。
他以前每次出来种地,肩膀上抗着锄头,腰上还得别一把刀。
将士们除了日常巡逻和操练,正式进入了猫冬期。
“猫冬”这个词,是紫宝儿他们从梧桐村带来的。
边关的将士们一开始听不懂,挠着脑袋问:“宝儿小小姐,‘猫冬’是个啥?”
紫宝儿还没来得及回答。
小五和小四已经在一旁乐得嘎嘎的,抢着解释:“叔伯哥哥们,猫冬,就是猫过冬的意思。”
“猫怎么过冬?蹲屋里,溜墙根,晒太阳,不出去瞎溜达。”
将士们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