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也是如同这般大雪纷飞,整座京都裹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大殿上炭火烧得噼啪响。
满朝文武屏着呼吸,看着他们的陛下指着慈慧的鼻子骂他妖言惑众。
侍卫上前架住慈慧的胳膊,想要把他往大殿外面拖。
就在这时,慈慧大师说了句让先生记了十几年的话。
慈慧抬手,轻轻拂开侍卫的拉扯,自己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了脚步,回头看了龙椅上那个怒气冲冲的人一眼,合掌念了声佛号。
然后,他说了句让先生记了十几年的话:“阿弥陀佛,陛下必定会穷极余生,追随老衲的脚步。”
老人靠在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他想起慈慧妖僧当年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笃定的笑意,还有转身离去时那个洒脱的背影,袈裟被北风卷起一角,大雪落了他满头满肩,他却像走在春日暖阳里一般,闲庭信步不紧不慢。
老人心中闪过一丝懊恼。
可不就是这般?
慈慧离开京都没几年,他这不就追随着妖僧的脚步一路辗转,最终来到北地了吗?
从京都到凌安,从凌安到北元镇,路线和他当年放逐慈慧的路径一模一样。
他走了慈慧走过的每一条官道,在同一个驿站歇过脚,在同一座山头,望的是同一片北地苍茫的天际线。
他有时候都要怀疑,慈慧是不是早就算准了他会追来,才故意挑了离京都最远的北地落脚,好狠狠惩罚他当年那一道驱逐令。
好啊,你要我走,我就走,走得越远越好,让你追都追不上。
可如今想来,他何止是追不上,他付出的代价远比追不上来得更重,一双腿,外加一个天下。
双腿废了,江山也让给了儿子,而他自己呐?
追了十几年,连妖僧的面都没见着。
这把年纪再回头想,他总觉得慈慧就是存心的,存心让他从龙椅上一步步走下来,追到天涯海角,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皇权能左右的。
比如他的腿,再比如那串他母后求而不得的佛珠。
“东一,”老人招呼着,一脸慈爱地看向杜清枫,“去把老夫的那罐碧螺春拿出来。”
“是,老爷。”东一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里屋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好几分。
“少爷哦,你今天可是有口福了。”东一边走边回头朝杜清枫挤了挤眼,“那罐茶可是老爷珍藏了多年,自个儿都没舍得喝呐。”
“多谢先生厚爱,”杜清枫也是一改往日的清冷,难得地眉开眼笑起来,“那清枫可得好好尝尝了。”
待东一退下,屋里的茶香还在袅袅地飘着,老人把茶盏搁在桌上,收起了方才那副慈眉善目的笑脸,正色道:“还没消息吗?”
“没有。”杜清枫摇了摇头,神情也跟着一肃。
不用明说,他就知道老人指的是什么。
北地边关顾聪那道请战折子,递上去也有些时日了,按照时间来算算,早该到了御前。
不管是准许是驳斥,按理说都该有动静了,可偏偏啥动静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是陛下压着没议,要么是议了没定,要么是定了没发,哪一样都不是省心的信号。
老人习惯性地敲了敲桌子,抬眼望向窗外,北风扑打着窗户,簌簌作响。
他沉思了片刻,开口问道:“清枫,这件事你怎么看?”
杜清枫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那清冽的茶汤在舌尖上停了一瞬,思考了一会儿,这才斟酌着开口。
“回先生,边关如今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但具体怎么个大好法,咱们也只是听闻,邸报上写得再详细,也是隔了好几层转述的,并没有亲眼所见。”
“顾统帅的奏折里写了什么,咱们不得而知,陛下在朝会上怎么议的,咱们也听不见,所以这些话,学生只能凭常理推断。”
杜清枫顿了顿,见老人微微颔首,便继续往下说:“按照惯常的用兵之道,还是比较忌讳冬日出兵的,天寒地冻,粮草转运困难,士卒容易被冻伤,这些都是兵家之大忌。”
“但这也只是惯常,并不是绝对,兵书上还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呐。”
“况且,这种忌讳也是双方的,咱们路难行,蛮夷也好不到哪里去,咱们的粮草转运困难,蛮夷同样也面临这个问题。”
“老天爷一视同仁,也就等于把双方拉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所以,到底谁的‘大忌’更多一些,还真不好说呐。”
杜清枫看老人没什么反应,只是端着茶盏安静地听着,便继续说道:“不过,学生认为,顾统帅非但不是那种贪功冒进之人,相反他还很是谨慎。”
“顾统帅坚守北地这么多年,哪年冬天没跟蛮夷打过交道,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若觉得不能打,就算朝廷催他他也不会动,他若主动请战,那就说明时机已经到了,既然是他亲自请战,应该有必胜的把握。”
老人听了杜清枫所言,没有点评,却是意有所指地问道:“你认为朝堂上的意见会怎样?”
杜清枫还没答话,东一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一把茶壶和两只白瓷茶盏,热气从壶嘴袅袅地往外冒。
“老爷,少爷,尝尝碧螺春。”
东一轻手轻脚地把茶盏分别搁在两人面前,杜清枫微笑道了声谢,东一便躬身退了出去,把房门轻轻掩上。
杜清枫端起茶盏,没急着喝,先是低头闻了闻,然后才抿了一小口,让茶汤在舌尖上停了片刻,方才赞道:“茶香醇厚,口感清爽,令人回味无穷啊。”
“这碧螺春,学生在京都时也喝过几回,但总觉少了点什么,今日在先生这里喝到了,才知道少的是这份沉淀了十数年的光阴。”
很显然,杜清枫的话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