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硌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把他打听来的消息,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净。
这家伙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满帐篷飞。
白鹿部落一干人等,身临其境,听得身子都跟着直晃悠。
萨尔硌说到联军的震天雷哑火,大伙儿集体往左一歪,嘴巴里还配合着发出一声接一声声“嘶”。
说到顾家军反击,把草原联军给炸得满天飞,又齐刷刷往后一仰,活像一排被风吹倒的草垛子。
“你们是不知道啊,”萨尔硌两眼放光,声音拔高了八度,“苍狼部落提供的那些震天雷,瞧着黑不溜秋挺唬人,其实就是石头块子涂了层黑漆,根本炸不起来,连个响屁都不如。”
“不但没炸着人家,反被顾家军的真家伙炸了个措手不及,那叫一个惨!”
“嘭嘭,”萨尔硌双手比划着往外一推,嘴里还自带音效,“轰隆隆……”
萨尔硌越说越来劲,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学着那些士兵抱头鼠窜的样子,如同他亲眼看到了似的。
嗯,他确实有可能亲眼看见的。
“你们是没见那场面,乌途单于扯着嗓子喊都喊不住,谁还听他的?撒丫子跑都来不及!”
帐子里头的人被他这一通比划,个个都看呆了。
几个年轻点的亲卫嘴角直抽抽,想笑又不敢笑。
月伦单于坐在上头,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翘,赶紧又端起茶碗挡住了。
“你说,逃了两个,”月伦单于抬手,打断萨尔硌那啰里吧嗦的激情表演,追问道,“除了诡狐单于,另一个是谁?死的那个又是谁?”
“逃的是苍狼部落的乌途单于,死的是野马部落的野罕单于。”萨尔硌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据说,野罕单于是被顾家军一个副帅一枪挑下马的,人还没落地,乱马蹄子就踩过去了,直接踩成了肉饼,啧啧啧……”
帐中众人想象着那个画面,又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堂堂一个单于,被马踩成肉饼,这种死法实在憋屈。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铁勒古单于也已经紧追野罕单于的脚步,踏上了奈何桥,紧赶慢赶,在奈何桥的另一端,与野罕单于成功会晤。
那五位被俘的单于里,铁勒古是唯一一个硬气到底、宁死不降的,被顾聪下令亲手砍了脑袋,魂儿飘得比野罕还利索。
要说这俩人也是缘分,联军浩浩荡荡出征的时候,他俩并排骑马、互吹牛皮。
如今在奈何桥那头,也算有个伴儿能继续唠嗑,倒也不孤单。
大长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月伦单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心里那句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幸好,幸好单于您当初没答应乌途单于的提议,没跟他们组成联军一起出兵。”
否则,现在边关城门外头被拖死狗一样拖着的,被乱马蹄子踩成肉饼的,被砍了脑袋死不瞑目的,就该是他们白鹿部落的人了吧?
大长老这话一出来,帐子里头应和声此起彼伏。
“对,大长老说得对。”
“可不是嘛,要不是单于当机立断,咱们这会儿还在那狼狈逃窜呐。”
能逃窜都是运气好的,说不得,已经去排队领孟婆汤了呐。
“好险好险,差点就掉坑里了。”
几个长老纷纷点头,拍着胸脯,一副“好险好险”的表情。
尤其是刚才那个埋怨月伦单于的那位长老,这会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就说嘛,”他清了清嗓子,冲旁边人一扬下巴,“单于到底是单于,见识就是比咱们长远。”
旁边那位斜了他一眼:“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前几天?我怎么说的?你可千万不要污蔑我啊。”
他脑子里那几个大字,已经自动洗牌重组,从“女人误事”变成了“还得是女人”。
女人误事?
呸。
那是别人家的女人。
他们单于,那是一个顶仨。
想到那天,月伦单于从苍狼部落回来,王帐外头围了一群年少气盛的青壮,嗷嗷叫着要讨个说法。
“单于,咱们白鹿部落的勇士,怎么能缩在后头?”
“就是,人家部落都出兵了,咱们呐?窝在王帐里烤火?”
“草原勇士就该上阵杀敌,缩在后头当缩头乌龟算怎么回事?”
“整个草原都知道咱们白鹿部落是懦夫、是胆小鬼了,以后还怎么跟其他部落的人打交道?”
“脸都丢尽了!”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嚷嚷得帐篷顶都快掀翻了。
当时,月伦单于坐在上头,面不改色,等他们嚎够了,只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乌途单于说他研制出了震天雷,你们有谁亲眼见到过?”
这话一问出,刚才还吵吵把火的人群顿时哑了一半。
大伙儿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吭声。
那玩意儿,谁见过?
都是道听途说,说怎么厉害怎么厉害,可到底怎么样,谁也没亲眼瞅过。
其实,这一点,还真是错怪咱们的乌途单于了。
他是真的研制出了震天雷。
不但研制出了震天雷,还研制出了其他的火器。
只不过是,乌途的运气不大好,碰到了咱们的宝宸郡主。
嘿嘿,那结局已经注定了,没什么好下场。
第二个问题……
“咱们白鹿部落背靠天险,易守难攻,几百年没人能打进来。”
“你们倒好,放着天险不要,非要跑到平地上跟顾家军硬碰硬?”
这一下,连剩下那一半人也哑了火。
有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平心而论,月伦说得句句在理,他们只是热血上头,不愿意承认罢了。
最后,月伦单于撂下一句话,语气不重,却像刀子似的扎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这些勇猛无比的勇士,想要加入联军,可以,自己去,但是……”
“但是,”月伦单于话题一转,“出了这个门,就再也不是我白鹿部落的族人。”
这话比前两句还管用,跟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似的,把那些小伙子心里头那点儿火苗子浇得干干净净。
开玩笑,不再是白鹿部落的族人?
那不就等于是变相除族了吗?
草原上被除了族的人,那就是无根的浮萍,谁都能上来踩一脚,连个替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为了一腔热血把后路全断了,这买卖可不划算。
只记得当时还有人私下抱怨:“单于终究是女人,胆子就是小啊。”
如今再回想这句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胆子小?
要不是月伦单于“胆子小”,他们现在就是被震天雷炸得哭爹喊娘的那一拨,就是被马蹄子踩成肉饼的那一拨,就是被捆成粽子在演武场里鼻涕横流跪地求饶的那一拨。
所以,有些时候,胆子小,非但不是坏事,还是大好事一桩。
就比如现在的白鹿部落,族人都在庆幸,幸亏自家单于是个胆子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