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汉东十几家本土企业,陆续发布了承诺。
内容不长。
但每一条,都很扎眼。
接受穿透核验。
接受质量信用评分。
接受欠薪和履约记录公开比对。
不线下接触专家。
不通过熟人递话。
几句话发出去,评论区很快热了起来。
有人阴阳怪气。
“你们是不是被安排了?”
一家中小企业账号回了一句:
“以前没人安排我们进场,现在终于没人能安排我们出局。”
这句话一下子传开了。
截图从企业群传到项目群,又被人甩进几个老板的小圈子里。
网上骂声还没降,后台材料倒先涨了一截。
这一下,味道就变了。
魏老板看到截图时,人正坐在一间私密包厢里。
包间里没人喝酒。
桌上的菜摆得很满,热气却快散尽了,谁也没心思动筷子。
一个老板把手机摔到桌上,脸色难看。
“他们这是把我们往火上架!”
“我们说祁同伟打压本土,他们就说本土企业支持新规。”
“这不等于告诉外面,反对的都是有问题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难听。
但偏偏扎心。
魏老板沉着脸,低声说:
“少说两句。”
“现在谁跳得高,谁就被盯得紧。”
省委大楼里,刘宏明也看到了简报。
秘书站在办公桌旁,声音放得很轻。
“书记,目前舆论还在发酵。”
“省政府那边只发了一句程序性回应,没有展开解释。”
刘宏明翻着材料,目光在几组数据上停了停。
半晌,他才说:
“祁同伟稳得住。”
秘书问:
“省委这边要不要表态支持?”
刘宏明合上文件,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合拢的轻响。
“不急。”
“舆论有时候来得快,退得也快。”
“现在表态,容易把省委也卷进去。”
秘书点头,没再多问。
刘宏明又问:
“基层有什么反应?”
秘书立刻接上。
“有观望。”
“也有干部实名反映,说新规过急。”
刘宏明的目光停在那几份材料上。
“实名?”
“是。”
“有多少?”
“还在汇总。”
刘宏明没再说话。
他把简报压在掌下,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祁同伟能干事。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祁同伟如果借这场改革,把个人声势抬得太快,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人要用。
火也要控。
烧旺了,是政绩。
烧过头了,就可能变成另一股势。
所以这一步,他先看着。
省长办公室里,赵立春同样没有表态。
赵瑞龙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平板,眉头皱得很紧。
“爸,这些帖子里有一半在往赵家身上扯。”
“说我们和祁同伟演双簧。”
赵立春翻完材料,语气不急。
“你急什么?”
赵瑞龙忍不住说:
“这不是小事。”
“工程口刚自清,舆论又把我们拉回去。”
赵立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赵瑞龙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跳出去解释。”
“你解释一句,别人就追十句。”
“你越急,别人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赵瑞龙沉默下来。
“祁哥那边呢?”
赵立春把平板推回去,声音平稳。
“他要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就不配坐在副省长的位置上。”
“他要是扛住了,汉东以后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就会不一样。”
赵瑞龙这才听明白。
这不是冷眼旁观。
赵立春是把祁同伟放在浪头里。
能不能站住,要让所有人亲眼看一看。
京州那边,田国富看得更细。
几份舆情摘报摊在桌上。
秘书把传播链图打印出来,红线连了好几层,像一张刚铺开的网。
“书记,外地账号发稿时间集中在凌晨一点到两点。”
“本地号跟进集中在早上六点半。”
“几名老干部的朋友圈发文,文字结构很接近。”
田国富拿笔圈了三个时间点。
“太整齐了。”
秘书下意识说:
“像是提前排好的。”
田国富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要用像。”
“写事实。”
“谁首发,谁扩散,谁线下配合,谁把材料递给老干部。”
“每个节点都留住。”
秘书马上改口。
“明白。”
田国富又翻到下一页。
“这几份稿子里,提到赵家,提到清洗异己,提到打压本土,口径很稳定。”
“背后的人不是为了讨论政策。”
“是为了把改革说成夺权。”
秘书压低声音问:
“现在查吗?”
田国富把文件夹合上。
“不急。”
“先不动。”
“让他们继续写。”
秘书一怔。
田国富语气很平。
“文章写多了,署名会留下。”
“转发多了,链条会留下。”
“线下递话多了,人情也会留下。”
“政府不怕他们说话。”
“我们怕的是他们不留痕。”
秘书心里一紧,立刻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纪委这边不出手,不代表没看见。
有些网,越安静,越收得紧。
下午五点,第一轮数据送到祁同伟手里。
周书语站在一旁,声音比上午稳了许多。
“截至五点,新增材料上传二百一十六家。”
“其中本土企业一百三十九家。”
“主动披露实控关系的,比预估多四成。”
“有二十七家企业主动撤回联合体申请,理由是关系披露不完整。”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抬了抬眼。
这不是普通数据。
这是第一轮风向。
周清远接着说:
“网上质疑还在。”
“但阳光平台访问量上来了。”
“投诉也从情绪表态,转向具体项目和具体评分项。”
祁同伟点了点头。
“这就是变化。”
“嘴上吵得再凶,手里还是要按规矩办。”
他把材料放回桌面。
“骂声越大,台账越厚。”
“只要台账还在长,说明规矩就没倒。”
周书语听到这话,心里那口气慢慢沉了下去。
上午她还想写一篇长文,把那些扣帽子的说法逐条驳回去。
现在她才明白。
祁同伟不是不会反击。
他只是把反击放进了实绩里。
这时,陆亦云走进来,把一份后方保障清单放到桌上。
“财政、审计、信访三条线我看过了。”
“企业安抚窗口已经加人。”
“基层答复模板也发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看向祁同伟。
“但有个问题。”
祁同伟抬眼。
“说。”
陆亦云道:
“有人在等你急。”
“你一急,他们就说你压舆论。”
“你一辩,他们就说你心虚。”
“你一停,他们就说改革失败。”
这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清远的笔停在纸面上。
周书语也抬起了头。
祁同伟把那份清单压在手边,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所以不急,不辩,不停。”
“他们要声音,我们要事实。”
陆亦云问:
“那这场舆论战,咱们就静默?”
祁同伟看着桌上的数据表。
“静默不是挨打。”
“是让事实往前走。”
“他们造一个谣,我们做一项实事。”
“他们扣一顶帽子,我们补一条台账。”
“等项目真正按新规跑起来,谁在保护企业,谁在保护旧饭碗,群众和企业自己会看。”
周清远低声说:
“静默蓄力,实绩破谣。”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这八个字可以写进专班内部提示。”
“但别拿出去喊。”
“工作不是口号越响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口号喊给人听。”
“台账,才是留给历史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