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嗔交叉的双臂向两侧一分,左臂架开面门一拳,右臂格挡胸口一击。拳臂相交,发出重鼓般的闷响,电弧与金光不断湮灭。他格挡的姿势并不标准,显得笨拙,却异常有效,总能以最小的幅度、最坚硬的甲片部位,迎上最重的拳头。
不能拳势连绵,身体旋转,借助腰力,一记沉重的摆拳砸向琅嗔太阳穴,这正是一句反拦锤。
琅嗔这次没有硬挡,头颅猛地下沉,险险避过。沉重的拳风刮得他头盔嗡嗡作响。几乎在下沉的同时,他的右腿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脚后跟的目标,正是不能的胯下。
不能惊出一身冷汗,急收拳势,双腿猛地夹紧,以大腿内侧硬受了这一记阴狠的撩踢。
肌肉撞击的闷响伴随着的是更清晰的电流窜动声。不能大腿内侧一阵钻心剧痛和痉挛,动作再次变形。
琅嗔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下沉的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般弹起,整个人合身撞入不能怀中,他用的是最基础的近身技法,但在他非人的蛮力和玄铁甲的重量加持下,威力堪比巨木冲城。
嘭!
不能被撞得双脚离地,向后跌飞。人在空中,他强提一口气,腰腹发力,竟凌空拧身,右腿如钢鞭般抽出。
这一腿结结实实抽在琅嗔左侧肩颈连接处。玄铁甲发出刺耳的变形声,琅嗔被抽得横向踉跄几步,左侧肩甲明显凹陷下去,甲片缝隙里迸射出更多电火花。
不能使完这一击单膝点地缓冲,喘息粗重如风箱。他的右臂还在微微颤抖,脸颊灼伤处血肉模糊,大腿内侧的剧痛影响着他的步法。他看向琅嗔。
琅嗔也终于停下了脚步,左侧肩甲变形,几片碎甲掉落在地,露出下面被震得乌紫、甚至渗出血丝的皮肤。他抬手,按住变形的肩甲,五指用力。
咔嚓……咯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他竟然徒手将那凹陷的玄铁肩甲,硬生生掰回了一部分原状!碎裂的甲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指缝和甲片滴落,混着雪水,但他仿佛没有感觉。然后,他走向插在一旁的龙光剑,将其拔出。
剑身上的电弧似乎因为刚才的激战而减弱了一些,但暗青的鳞纹依然清晰。他甩了甩剑,将手上的血渍随意抹在残破的僧袍布料上,然后再次看向不能,双手重新握紧了剑柄。
不能缓缓站直身体。他身上的金色光流已经黯淡了许多,呼吸间口鼻喷出的白气都带着血色。他知道,自己的体力、佛力都在急剧消耗,而对面那个铁甲包裹的狼妖,却像一座不知疲倦、只会步步紧逼的冰山。
“除恶,必尽!”
不能低吼出声,他不再保留,将残余的所有力量灌注双腿,猛地蹬地,冻土在他脚下彻底粉碎,他化作一道笔直的金线,冲向琅嗔,右拳收于腰际,极度压缩的金光在拳锋凝聚,仿佛握着一颗即将爆发的太阳,这招没有任何精妙的变化,只是倾注一切,能穿透一切的蓄力一击。
琅嗔看着那道急速逼近、气势攀升到顶点的金光,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摆出严密的防御架势,只是将龙光剑竖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左手虚按在剑脊中段。
须臾之间,不能的拳到了!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排开,形成真空的轨迹,发出雷鸣般的轰鸣。
就在拳锋即将触及剑身的刹那,琅嗔忽然有了动作。这动作既非格挡也非闪避,他握着剑柄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竖着的龙光剑仿佛活了过来,剑尖轻盈地向上一点,不是刺向拳头,而是点向了不能冲拳手腕的内侧,所指的正是那发力最为微妙,也最不易防守的关节处
这一点,快、准、轻灵得不可思议,与他之前沉重蛮横的打法判若两人。剑尖之上,最后一缕凝聚的蓝白电弧骤然亮起。
嗤!
剑尖点中腕骨。没有巨大的撞击声,只有一声轻响,和电弧窜入皮肉的“滋滋”声。不能只觉得右腕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酸麻,那凝聚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拳劲,竟在这一点之下,气息骤然一滞,出现了极其微小、却足以致命的顿挫!
就是这顿挫的瞬息,琅嗔的左手猛地握实了剑脊,全身力量爆发!他不再是用剑点,而是双手握持,将龙光剑由竖转平,以宽阔的剑身侧面,像一面钢铁门板,朝着因拳势顿挫而身形微滞的不能,全力横拍了过去。
轰!!!
影神图被锁,灵蕴被限制到了寻常妖王的地步,神通更是使用不了大半,甚至就连现如今的力量都需要与体内的龙灵磨合。
然而肉体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剑身结结实实拍在不能的胸膛上。凝聚在剑身上的最后一股龙雷之力也轰然爆发,蓝白色的电光瞬间吞没了不能的上半身。
不能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护体金光彻底破碎。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兽正面撞上,离地倒飞出去,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重重摔在十几丈外的雪坡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仰面躺在雪地里,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僧袍胸口处一片焦黑破烂,隐约可见皮开肉绽的伤痕和电击后的焦痕。他挣扎着想用手臂撑起身体,右臂却软软垂下,手腕处一片乌黑肿胀,显然已被方才那一点破坏了筋骨。左臂撑了一下,终究无力,又瘫软下去。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盖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冷的触感稍稍缓解了灼痛。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雪声也渐渐远去。他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然而他却无法为自己的失败找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其他可能性。
生死搏杀所历练出来的战斗经验,战胜无数强敌所锻炼出来的意志,将自己的肉体发挥到了极致,并且不惧于任何损耗。
tm的,这可恶的妖王又有谁能挡了?
另一边,琅嗔站在原地,保持着横拍之后的姿势,微微喘息。龙光剑上的电弧彻底消失,恢复了暗青古朴的模样。他身上的玄铁甲破损多处,肩甲变形,面甲破碎,露出的脸上有血迹,也有疲惫。他看了一眼远处雪坡上不再动弹的身影,然后缓缓垂下了剑。
他望着那道残躯,微微调整着脱力的身体,一股焦糊味涌入他的鼻腔,与口中的铁锈味相得益彰,显然他并不算轻松。
让我们将时间倒回早些时候~
“嗯…原来如此,你是想与那人见上一面,然后了结心中遗憾是吗。”
琅嗔蹲下了身子,看着面前那一句套着僧袍的干尸,准确的说是看着那干尸脖子上的雪白狐皮围巾。
“是的,恳求大王取我毛发…与他见上一见,解我心中困苦。”
这声音恳求中带着几分惶恐,这也正常,琅嗔这全身着甲,并且在这小西天没有任何带有防备性的姿态。再结合那完全感受不出的灵蕴,以及微微溢散出的龙威都足以证明面前这妖少说也得是个妖王。
琅嗔听明白了她所求的究竟是何物,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意思,说来也巧…好吧,巧这个字如今在琅嗔的眼里都快出ptSd了。
总之这狐妖的故事,他当初就在路易十六菩萨的口中听过,倒是不曾想,在如今还能见到这故事的主角,他本来还以为这故事只是灵吉菩萨为了解释他那番道理编撰出来的。
琅嗔抬手一摄,便将那毛皮凝聚成一杆白毫笔,他看了看那具僧人的尸体,随后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
“这倒不像是尸体啊。”
这干尸表情苦涩,还挂着一串硕大的佛珠,琅嗔思索了片刻,心中已有了答案:
“诸法空相,心无挂碍,然而这已经有了三处不空了,业果,执念,慈悲,果然黄眉这家伙收徒弟真的有一手啊。”
“得快些走了。”
琅嗔感叹了一声,那几位下手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力度也越来越大了,他心中盘算着,倒是不急着这么快进小雷音寺,还是四处将这附近的影神图补齐,到后来还有些还手余地
“以前好歹还演一下的啊…”
经过一番思索,他倒是能理解“琅嫣”(或者叫什么其他名字)这玩意出现的理由了,无非是资本的大手开始碰撞了。
走到了这份上小西天倒也没啥子隐藏路径可寻了,琅嗔更是早就走过几遍了,所以自然是化作一道闪电,连路收割些自己未曾录入的影神图,之前借着阿四的名头搜集情报便正好派上了用场。
…
“啊…啊呱!”
波里个浪此时正瑟瑟发抖,他那绿油油的皮肤此时正被无数的冰晶覆盖,就连打喷嚏连带着带出的鼻涕都在一瞬间被冻住。
波里个浪哆嗦着环顾四周,只见这片冰湖辽阔得像一面被天上仙人失手打碎的琉璃镜,参差的冰棱从湖面犬牙般交错着刺出,寒气几乎凝成了淡青色的薄雾,贴着冰面幽幽流淌。每一口吸气都像吞了一嘴碎刀子,他感觉自己那颗向来活蹦乱跳的蛙心都快被冻成一坨冰疙瘩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呱……”
波里个浪牙齿磕碰个不停,话都说不囫囵,转头瞪向身边那位通体泛着幽蓝寒光、活像一尊冰玉雕出来的三哥:
“三哥你修的这门玄功……当真是愈发精进了……再精进些,弟弟我怕是要在此地当场圆寂啊呱。”
他越说越委屈,鼻涕刚冒出头就冻成了冰柱,挂在鼻尖晃晃悠悠。
“都怪那家伙……说好的一同探查此地,结果人莫名其妙就没了音讯…气息也感应不到……害得我进退不得,只能来投奔三哥你……”
他缩了缩脖子,将两只蛙手往自己的肚皮下埋,仿佛能因此生出一丝暖意,然而这副样子让波里个浪整个人越来越像是一个球了,准确的说,像是那种怀孕了的林蛙:
“那个死鬼!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害得我连回都回不去了,呱,也不知道黑风山到底咋样了,小家伙们这么久没见到我,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被欺负?”
浪里个浪闻言,缓缓地、缓缓地转动了一下那颗仿佛覆着薄霜的脑袋,冰晶质感的眼皮慢吞吞地眨了眨,吐出一缕白气。
“……莫急……”
他的声音像冰层一寸寸裂开,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长得能结出一层霜:
“那人……吉人……自有……天相……”
“三哥你说话能不能快些呱!等你安慰完我,我都冻硬了呱!”
那片淡青色的寒雾忽然被什么扰动,缓缓朝两侧分开。
一道人影不紧不慢地从雾中踱了出来。身量颀长,通体披甲,甲片严丝合缝地扣着,连脖颈和指节都被铁叶覆盖,乍一看,根本辨不出甲下是人是妖、是男是女、是血肉之躯还是一具行走的机关。只有那副面甲的缝隙里,透出两点极淡的光,辨不清颜色,也看不出情绪。
一柄剑拖在身后,剑尖划过冰面,犁出一道细长的白痕,浓雾散去,那特殊的面颊,分明是为了贴合狼头而设计,此人的身份,在波里个浪的面前已经呼之欲出:
“ 哟,好久不见。”
琅嗔将剑轻轻插上冰面,然后带着调侃的语气说:
“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我寻思我认识的也不是一只林蛙呀。”
波里个浪正把两只蛙掌往肚皮下塞到一半,听见声响,整个蛙僵住了。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圆鼓鼓的蛙眼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是……是你?!”
那一瞬间,他整张蛙脸上闪过一连串复杂到堪称扭曲的表情——先是错愕,而后那张嘴慢慢咧开,眼角上挑,死鱼般的蛙眼里竟泛出了粼粼的光,整只蛙活像一颗喜极而泣的……长了腿的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