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上午九点。
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
江春生站在汽车坡道底部的江滩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初冬的凉意,但太阳晒着,又不觉得冷。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图纸。
这是一张放样图,标注着那个三角护坡的准确位置。从坡道底部往下游方向,一直到那段卸载过的挡土墙,再往下游延伸出去,是一片宽阔的江滩。江滩上覆盖着砂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江水退去后的湿痕。
许志强拿着卷尺,正在量距离。周永昌带着老三和两个民工,扛着木桩和石灰,跟在后面。黄喆和李文锐站在一旁,一边抽烟一边看着。
“再往那边移两米。”江春生指着图纸,对许志强说。
许志强往前走了几步,把卷尺拉开,回头喊:“这儿?”
“对,就这儿。”
老三抡起铁锤,把木桩砸进江滩里。另一个民工蹲下身,用石灰沿着桩位撒出一条白线。
放线是个细致活。三角区的三个角点要准,边界线要直,齿坎是需要往下挖的,位置要标记清楚。江春生拿着图纸,一个点一个点地核对,生怕出错。
黄喆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撒好的白线,又站起来往远处望了望,点点头:“位置对了。这个三角区正好把那段挡土墙的基础包住,水流冲不到了。”
李文锐抽了两口烟也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放完最后一个点,已经快十点了。江春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正准备招呼大家回去,李文锐忽然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
“小江。”李文锐压低声音说。
江春生看着他:“李工,什么事?”
李文锐左右看了看,说:“罗书记今天晚上要请你吃饭。”
江春生一愣:“罗书记?请我吃饭?”
李文锐点点头:“对,在松江‘好公道’酒楼。具体位置在江堤下面不远处的红星路上。就从渡口这的台坡下堤,朝市区穿过下面那条巷子,一直走就到了。”
他看着江春生,补充道:“小范围的,就我们两个。下午五点,我带你一起步行过去就行了。”
江春生心里有些意外。昨天才和罗书记通了电话,今天就要请吃饭,这速度够快的。他想了想,点头说:“好,李工,那我就不推辞了。几点?在哪儿碰头?”
李文锐说:“五点整,我在工棚门口等你。”
江春生应下了。
下午一点半。
江春生正在临时办公室里看图纸,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许志强的说话声:“那应该是我们的石头吧!”。
他走出去,看见坡道下面的江面上,两艘大船正缓缓靠岸。
那是两条五百吨级的铁壳船,船身刷着深灰色的油漆,甲板上码放着方方正正的石头,红皮石在阳光下泛着铁红色的光。石头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
江春生快步往江边走去。李同胜也跟上来了,
江春生对李同胜说:“等会上船了,你侧面提出量一下方,核一下吨位。”
前几天来的一船石头,因为是第一船,他不认为量会不足,但对于以吃水线验收吨位,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他吃不准,他不是不信任,而是想验证一下看吃水线验收吨位是否科学。所以,这次想量一下看看。
“好!”李同胜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坡道底部,站在江滩上,看着两艘船慢慢靠岸。
跟前几天送石头来的一条船一样,两艘船的船头斜着冲上了江滩,船身晃了晃,稳稳地停住了。
船上两个船工把一块长跳板从船上送下来搭在江滩上。船老大 踩在跳板上走过来,一张脸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哪位是江工?”
江春生迎上去:“我就是。”
船老大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江工你好!罗书记让我送石头来了,两船,各五百吨,红皮石。你验收一下。”
江春生说:“辛苦了辛苦了。”
他和李同胜走上船,开始复核吨位。
石头码得确实整齐,一层一层,缝隙很小。江春生绕着甲板走了一圈,看了看吃水线。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撞得不轻。李同胜蹲在石头堆边上,用手扒了扒,看了看石头的成色,点点头:“石头不错,都是红皮的。”
船老大跟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李同胜站起来,有些疑惑地问船老大:“这一船石头,真有五百吨?”
船老大听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李同胜一根,又递给江春生一根,两人都摆摆手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我们罗书记说了,跟你们送石头,诚信为本,保质保量。”
他指了指甲板上的石头:“这石头在山上根本就不值钱,值钱的是运费。罗书记特意交代,给你们送的石头只多不少,多个十吨八吨的,看不出来。”
李同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这船石头有多少方啊?”
船老大把烟叼在嘴上,转身往驾驶舱走去,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大皮尺,往李同胜手里一塞:“多少方我也不清楚。来,我们量量,算算体积,按比重算吨位,看看够不够。我相信只多不少。”
李同胜接过皮尺,看了看江春生。江春生点点头:“那就量一下吧。”
两人开始量尺寸。船老大也不闲着,帮着拉尺子,报数字。长多少,宽多少,高多少。许志强也带着下石头的人来到船下面的江滩上。
李同胜蹲在甲板上,拿着本子和笔,开始计算。
算出数据,他愣了愣,又低头看了看本子,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江工,按这数据算出来,这船石头有五百三十多吨。”
船老大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怎么样,实在吧?我告诉你,其实应该还不只这么多。你们看外围这一圈,石头全是码出来的,缝隙小。里面的石头虽然没有码,空隙也不大,你们下的时候就能看见了。罗书记说了,跟你们送的石头,量一定要足。下水船,多装一点无所谓。”
江春生心里对罗书记多了几分敬佩。这年头,做生意能这么实在的人不多。他点点头,对船老大说:“你们的确很实在。”
船老大笑着说:“当然,我们长期跟石头打交道,这心也是实打实的,你还是按五百吨收货就行。帮我快点把石头下完我就非常感激了。”
“好!”江春生转身对刚刚上船的许志强说:“叫人卸货,抓紧时间。”
许志强应了一声,朝岸上挥了挥手。早就等在岸边的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领头的是老麻,后面跟着四十多个工人,手里拿着撬棍、扁担、箩筐。
老麻走到船边,仰头看了看那两座石头山,咧嘴笑了:“江工,这石头可够卸的。”
江春生说:“两船,一千吨。你们分两拨,一拨一条船。注意安全,石头滑,别砸着人。船要尽快下,别耽误船老大的时间。”
一旁的船老大看来了这么多人下石头,满意的张口直笑,立刻安排人搭设跳板。
老麻点点头,招呼人上船。四十多个人分成两拨,登上两条船,开始卸货。撬棍撬动石头的声音,扁担挑起的号子声,箩筐落地的闷响声,混成一片,在江边回荡。
江春生站在岸上看了会儿,见他们干得有条不紊,便转身往回走。
下午五点整。
江春生收拾好笔记本,跟李同胜交代了几句,走出办公室。李文锐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干净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李文锐摆摆手:“走吧。”
两人从东边绕过工棚,横过堤上水泥路,拐上一条青石台阶。这是上下堤的踏步,年代久远,青石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长着青苔。两人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了堤,是一条铺着青石板路的小巷。巷子不宽,两边全是店面,房子多数都是木结构的。卖杂货的、修鞋的、理发的、卖小吃的……一家挨一家。正是傍晚时分,店里亮起昏黄的灯光,人来人往,看起来热闹,但多数都是做生意的。
“这条巷子叫同仁巷。”李文锐边走边说,“穿过去就是红星路。”
江春生打量着两边的店铺,心里忽然想起那个“回春裁缝店”的老板。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大善人周大富,过去的一个大稀饭老板 ,卡在堤上的生意,看来比这下面的生意要好的多。
走了十来分钟,出了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敞的马路横在面前,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上。路上车来人往,比巷子里热闹多了。
李文锐指了指马路对面:“看见那个招牌没有?‘好公道’。”
江春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马路对面立着一块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好公道酒楼”五个大字。招牌下面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口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酒楼。
进门是一个大厅,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雕花的木窗,红漆的柱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笑语喧哗,热气腾腾。
李文锐领着江春生上了二楼。二楼全是包间,门楣上都挂着木牌,写着词牌名——“蝶恋花”、“长相思”、“念奴娇”……走到最里面一间,门楣上的木牌写着三个字:“满江红”。
李文锐推开门。
包间不大,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罗书记正坐在靠里的位置上,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江工,李工,来来来,快请进!”
江春生握住他的手:“罗书记,太客气了,让您破费。”
罗书记摆摆手:“破费什么,都是自家兄弟。来来来,坐坐坐。”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三十上下的少妇,模样不错,穿着件藏青色的西装,头发烫着卷,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着灰色夹克配黑裤子,站在一旁,有些拘谨。
罗书记指着少妇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主管会计,李春梅。”又指了指小年轻,“这是司机,小王。”
李春梅微笑着冲江春生点点头:“江工好。”小王也点头打招呼。
江春生一一点头回礼。
罗书记又问:“江工,石头到了没有?两船,一千吨。”
江春生说:“到了到了,下午就到了。我还特意去船上量了一下,吨位足得很,还多了三十多吨。船老大说,就按五百吨收货。罗书记,您这做事太实在了。”
罗书记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包间里的空气都在抖。他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石头在山里不值钱,跑跑运费就行。我跟他们说了,用石头的江工是我兄弟,让他们多装一点,别搞的我没面子。怎么样,没给我丢脸吧?”
江春生笑着说:“罗书记,您这面子太大了。晚上我得好好敬您几杯。”
罗书记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接下来是座位安排。圆桌对着门的那一面是主位,罗书记自然是坐那儿的。主位左边是主宾位,右边是副主宾位。罗书记拉着江春生往主宾位上让,江春生连连推辞。
“罗书记,这不行,我怎么能坐这儿?李工在这儿呢。”
李文锐摆摆手,笑着说:“小江,你就坐吧。今天罗书记是请你,我只是作陪,你理当坐那儿。”
江春生还是不肯,拉着李文锐往那位置上让。最后他只得听从安排,坐在了主宾位。
罗书记左边的位置李文锐同样是不肯坐,坚持让李春梅坐过去。李春梅红着脸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坐下了。李文锐则坐在李春梅的下首。
几个人礼让纠缠了一番,终于坐了下来。
罗书记拿起自带的好酒——五粮液,酒盖打开,醇香扑鼻。他亲自给大家倒酒。倒满一圈,他举起杯:“来,江工,李工,李春梅,小王,咱们先走一个!欢迎江工、李工!”
几个人都站起来,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菜很丰富。红烧肉、清蒸鳜鱼、葱烧海参、红烧甲鱼、蒜蓉青菜、砂锅鸡汤……摆了满满一桌。罗书记不停地招呼江春生吃菜,说这个好吃,那个新鲜,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罗书记端起酒杯,对江春生说:“江工,我们在上游设有一个办事处,专门负责石头的采购和调运。那边可是山清水秀,风景好得很。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最好带上你女朋友一起。吃、住、玩都好的很。”
李文锐在旁边插话:“罗书记,江工的女朋友可漂亮了,我听小李说还是临江规划局局长的女儿。”
罗书记眼睛一亮:“是吗?那更要带上了。我们办事处那边空气好,水好,还有各种各样的山货。我们李春梅会计一去那里就舍不得回来,是不是?”
李春梅脸腾地红了,伸手拍了罗书记手臂一下,小声嘀咕了句:“净瞎说。”
这一下拍得不重,但落在江春生眼里,他立刻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罗书记也不在意,哈哈笑着,又端起酒杯敬江春生。
两瓶五粮液喝了大半,几个人都有了酒意。罗书记说话更随意了,讲起他们航运公司的事,讲起长江上的风浪,讲起那些年在山里拉石头的经历。李文锐也喝了不少,话比平时多,偶尔插几句。
江春生酒量已经不差,但也有些上头。他听着罗书记说话,心里琢磨着,这顿饭吃得值。罗书记这人豪爽、实在,值得深交,下次一定要回请他一下。
酒足饭饱,已经快八点了。罗书记站起身,对小王说:“小王,你开车送李工和江工回去。”
小王赶紧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江春生推辞:“不用不用,我就在这堤上,自己走回去就行,没多远。”
罗书记摆摆手:“别推辞,黑灯瞎火的,开车方便。小王技术好,放心。”
几人下了楼,一辆黑色的上海轿车停在门口。车有些旧,但擦得锃亮。小王拉开车门,请李文锐和江春生上车。
车子启动,沿着红星路往西绕了一圈拐上堤上路,几分钟就到了渡口工地。
江春生推开车门,谢过小王,和李文锐握手后,看着车子径直沿着堤上路朝东开走。
江风一吹,酒意散去了不少。他站在江堤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深深吸了几口气。
今晚的饭局,让他想起罗书记在席上说的一句话。
那是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罗书记忽然对李文锐说:“李工,听说你家现在在搞装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李文锐当时笑了笑,说:“没事,小打小闹,老婆说收拾一下了好过年。”
江春生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话有些意思。李文锐是长江修防处的工程师,平时看着挺严肃一个人,话不多,做事认真。罗书记是长江修防处下面航运公司的书记,两人都是水利系统的,关系应该很不错。
他想起明天见到李文锐,是不是该主动问问?装修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和李工拉近关系不是坏事。搞工程的,有些人情世故,不得不讲究。
他站在江堤上想了会儿,转身往临时棚子走去。
宿舍里,李同胜他们已经睡了。江春生轻手轻脚地躺下,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事。罗书记的豪爽,李春梅的娇羞,李文锐的沉默,还有那句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人情世故,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
头有点晕,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