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永斌又给江春生的茶杯里续了热水,坐回沙发上,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容,“昨天晚上李志菡跟我说,她爸李德顺昨天下午专门跑到家里来了一趟,带信来了——说厂里的桃子开始熟了,又大又红,挂了一树一树的,让我们抽空去把熟的摘了。我岳父说,他和老田这几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竹竿和脸盆到后面赶鸟,怕鸟把桃子啄坏了。天一亮鸟就来,一群一群的,赶都赶不及。”
江春生一听就笑了。他靠在沙发背上,眼前想象出出李德顺和田师傅两个人,天还没亮就打着哈欠从门卫室里出来,一个拿竹竿一个拍着脸盆,在桃树底下“嚯——嚯——”地赶鸟的样子。
“田叔和李叔对那二十几棵桃树,真是费了大心了。年初从开花起,两人就在树下转来转去,整枝疏果,精心管理。后来又是叶面肥又是葡萄糖地喷了好几次,我说这桃子怎么长得这么好,原来背后有这么多功夫。”
“那可不,”于永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岳父说今年的桃子结得虽然不算多,但个头大,现在基本上都红了。他说桃子把树枝都压弯了,有些枝条都快垂到地上去了,他们用棍子撑着。让我们赶紧去摘,再不摘熟过了就要掉了。”
“行,正好下午没什么事,我现在就去厂里看看。”江春生放下茶杯站起来,“好多天没去那边了,也不知道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怎么样了。石材加工厂的活干得规不规矩,也得去看看。”
于永斌也站起来,“我今天实在走不开,孙磊那边约了一个大客户,松江自来水公司的老城改造工程,管材用量不小,我得亲自去谈。你去吧,帮我也看看桃树结了多少果。”
江春生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说道:“老哥,明天中午如果不下雨,我去接朱文沁过来,你把嫂子和恒恒也带来。我们两家人一起采桃子,也算是一次我们两家搞一次采摘活动。”
“这个主意好!”于永斌眼睛一亮,“恒恒那小子最喜欢吃桃子了,一听说要摘桃子,怕是今天晚上就要闹着去。那就这么说定了——不下雨就明天中午十二点半,我们两家人搞一个‘永春实业’公司厂内采摘联欢。自己种的树,自己采摘,自己先试吃。”
江春生笑着点头,下了楼,骑上摩托车,往环城南路方向驶去。
雨已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天空中的云层依然很厚,但比上午亮了一些,似乎有放晴的迹象。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很舒服。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环城南路是他走过无数遍的路,从最初来看罐头厂,到后来签合同买厂,再到厂区改造、门面房出租,这条路见证了他们“永春实业”从无到有的每一步。他有差不多一个月没去老罐头厂了,这段时间天天泡在207国道的填土工地上,起早贪黑,无暇顾及,把种的桃树都忙忘记了。于永斌也是忙于跑业务,两人都没怎么来。但李德顺和田师傅两个人,把院子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该修剪的修剪,该施肥的施肥,该浇水的浇水,连石材加工厂的几个外地工人也被他们管得规规矩矩。那份用心,不是给谁看的,而是发自内心地把这个厂当成了自己的家。
摩托车拐进了环城南路117号的大门。院门敞开着,门卫室就在大门的左侧。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门卫室门口,摘下头盔。
李德顺正在门卫室里整理报纸,听见摩托车的声音,抬头一看,立刻站起来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短袖衬衣,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
“江总,你怎么来了?今天工地没拉土?”李德顺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江春生,像是在看自己出门在外的孩子有没有瘦了。
“李叔,今天下雨,工地停工。我听于总说桃子熟了,我过来看看。”江春生说着,从摩托车上下来,和李德顺握了握手。
李德顺的手粗糙有力,掌心里全是老茧。他笑着说,“桃子确实熟了,红了一大片。我和老田这几天每天天不亮就去赶鸟,那些鸟鼻子灵得很,哪个桃子熟了一闻就知道,专挑最甜的啄。这几天早上我们一个拿竹竿一个敲脸盆,才算是保住了一树的好桃子。”
正说着,田师傅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了。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衬衣,走路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看见江春生,他远远就打招呼。
“春生,你来得正好。今天早上我还跟老李说,桃子都熟透了,你们再不来摘,真要便宜那些鸟了。”田师傅走到跟前,指了指办公楼前面的那排桃树,“去看看,保管你高兴。”
江春生没有急着去看桃树。他先把摩托车推进门洞后靠左边仓库前的走廊台阶下支好,然后在两位大叔的陪同下,走进了石材加工的大车间。
车间里四个工人正在忙碌,切割机发出刺耳的声响。地面被水冲得干干净净,石材粉末顺着排水沟流到了外面的沉淀池里。堆料区、加工区、成品区划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乱堆乱放的现象。工人们都戴着口罩和手套,操作也规范。江春生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这些福建来的工人,刚进场的时候还有些散漫,现在被两位大叔管得服服帖帖,守规矩了。
“李叔、田叔,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江春生走出车间,站在门口,认真地对两位长辈说,“这段时间我那边工地上的事多,于总也忙着跑业务,这边全靠你们两个人盯着。石材厂的工人管得严,院子里也打理得好,有你们两位在这里,实在是我们的福气。”
李德顺摆摆手,笑得憨厚,“有什么辛苦的?我和你田叔都是闲不住的人。这么大个院子交给我们管,是信得过我们。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好,你们在外面忙大事,不用操心这边。”
老田在旁边点头附和,“老李说得对。你们两个年轻人,能把事业做得这么大,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上点忙,心里也高兴。”
江春生心里一暖。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两位大叔的手,然后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老职工食堂前的桃树上,果然像李德顺说的那样——很多桃子都开始成熟了。
二十几棵桃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虽然是今年三月份才从移栽下去的,但因为移栽时为了保证当年尽可能的多结果,蔡高工特意放大了土球,近十公分粗的树干,整枝后的树冠已经相当茂盛了。每棵树上都挂着几十个桃子,又大又红,沉甸甸地把枝条压得弯了下来。有些枝条垂得太低,被李德顺他们用木棍撑住了,像拄着拐杖的老人。桃子的颜色是红彤彤的,表皮被雨水洗过之后,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光。有的桃子红透了,像小姑娘羞红的脸;有的还带着几分粉红,躲在叶子后面,像是还没准备好见人。
江春生站在桃树前,看着这一树一树的桃子,果然和去年在龙江农场买桃子的那个桃园是一样的品种,好像是叫“大红袍”。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去年他们买下这个厂,要增加绿化,改善环境,朱文沁坚持要种些果树,说桃树开花漂亮,还可以收获桃子。蔡高工果然诚信、负责。现在,这批桃树不但长势好,而且移栽当年就挂了这么多果。这桃子,就是这片土地对他们辛勤付出的最好回报。
他走到最近的一棵桃树前,伸手轻轻托起一个熟透的桃子。桃子圆润饱满,表皮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果香,淡淡的,却沁人心脾。
他没有摘。他想等明天朱文沁来了,让她亲手摘第一个。
江春生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办公楼门口的那几棵桂花和李子树,特别看了那棵挂着003号蓝色金属牌子的古银杏树,最后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片草,每一丛花,都长得生机勃勃。
雨水把整个院子洗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他心满意足地骑着摩托车离开了罐头厂。
第二天,天气比预想的要好。连续下了两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虽然没有完全放晴,但云层薄了许多,不再像昨天那样灰蒙蒙地压在城市上空,而是变成了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柔光布。阳光时不时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又很快被飘过的云层遮住。空气清清爽爽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中午吃过午饭,江春生早早骑上摩托车到了城南工商银行门口。等了不一会儿,朱文沁从栅栏门里出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短袖衬衫,配一条白色的长裤,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午后的慵懒和期待。一看见江春生,她的眼睛就亮了。
“春哥,桃子真的都熟了?”她坐上车后座,搂住江春生的腰,迫不及待地问。
“熟了,又大又红,保证你看了就高兴。”江春生发动摩托车。
“那我能摘多少?”朱文沁兴奋地问。
“想摘多少摘多少,树上的桃子管够。”
摩托车驶过几条街,很快到了环城南路117号。江春生把车停在办公楼前,朱文沁从后座上跳下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排挂满了红彤彤桃子的桃树,惊喜地叫了一声。
“哇!春哥,好多桃子啊!你快看快看,那棵树上全是红的!”她兴奋得像个孩子,小跑到一棵桃树前,仰着头在树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时一辆面包车从大门口开了进来,停在了江春生的摩托车旁边。于永斌先跳下来,接着李志菡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手里牵着他们的儿子恒恒。恒恒今年刚满六岁,虎头虎脑的,一下车就撒开腿往桃树那边跑。
“妈!妈!桃子!我要摘桃子!”恒恒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尖又脆。
“慢点跑!地上滑!”李志菡在后面喊了一声,跟了上去。
于永斌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大竹篮和几把剪刀,走到江春生旁边,笑着说,“准备齐全了。恒恒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念叨摘桃子,今天早上六点就把我们叫醒了。这小子,一听说有吃的就来劲。”
两家人聚在桃树下,摘桃活动正式开始。
李德顺和田师傅早就在桃树下面放好了几把高椅子和一个人字木梯,又准备了几把小剪刀。朱文沁第一个爬上高椅子,江春生在下面帮她扶着。她一手拿着剪刀,一手轻轻托住一个熟透的桃子,小心翼翼地剪断果柄,把桃子放进江春生举在手上的竹篮里。动作很轻很慢,生怕碰坏了桃子。
“春哥,你看这个,好红啊!”她把手里的桃子举起来给江春生看。
“摘吧,后面还有很多。”江春生仰头笑着。
于永斌把恒恒架在自己肩膀上,小家伙伸着小胖手去够低处的桃子。他不用剪刀,两只小手抱着一个桃子轻轻一拧就下来了,高兴得咯咯直笑。
“爸爸!爸爸!我摘到了!我摘到了!”恒恒把一个桃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宝贝。
“恒恒真厉害!”于永斌把儿子放下来,接过桃子放进篮子。
李志菡站在另一棵桃树前,拿着剪刀,不紧不慢地剪着。她摘桃子很仔细,专挑那些熟透了的,摘下来还要对着光看看有没有虫眼。她面前的篮子里很快就铺满了一层红艳艳的桃子,整整齐齐地码着。
江春生等朱文沁从椅子上下来,自己也上去摘了一会儿。高处的桃子日照时间长,颜色更红,个头也更大。他拿着剪刀,把那些藏在枝叶深处的大桃子一一剪下来。熟透的桃子轻轻一碰果柄就断了,有时候甚至不用剪刀,手指轻轻托住后一拧,就脱落了。
摘了半个多小时,两个大竹篮都装满了。桃子堆在篮子里,红彤彤的,有的还带着几片绿叶,看着就让人嘴馋。
“大家歇一会儿,尝尝自己的劳动果实。”于永斌从篮子里挑了几个最大最红的桃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递给每人一个。
江春生咬了一口,桃肉脆生生的,汁水很足,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这种甜不是白糖那种单一的甜,而是带着一股清香的果甜,甜得自然,甜得爽口。他想起田师傅和李德顺喷过好几次叶面肥和葡萄糖,看来真有效果——这桃子比市场上买的甜多了。
“好甜啊!”朱文沁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春哥,你尝尝我这个,特别甜。”
“我这个也甜。”江春生笑着回应。
“才不信呢,你又没尝过我的。”朱文沁把自己咬过的桃子凑到江春生嘴边,江春生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点点头,“确实更甜。”
李志菡挑了一个已经熟的很好,果肉已经变软,表皮一剥就下来的桃子递给恒恒,他吃得满嘴满脸都是桃汁,小手上黏糊糊的,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李志菡赶紧从包里拿出湿毛巾给他擦脸。
“妈,还要吃!”恒恒腮帮子鼓鼓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这已经是第三个了,现在只准再吃最后一个了。”李志菡笑着把毛巾收起来。
于永斌靠在桃树干上,咬了一口桃子,看着满树的红桃和树下开心的家人,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桃子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市场上几毛钱一斤就能买到。但自己院子里种出来的、自己亲手摘下来的,这种乐趣和满足感,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对朱文沁和李志菡来说,这大概也是她们心中最美好的快乐生活片段。
大家尝过桃子后,又把剪刀拿在手里,继续摘了十几分钟,看看两个大竹篮加四个四个水桶都冒了尖,才罢手。
大家把两个篮子和四个水桶拎到办公楼下的走廊上,李德顺拿来一杆秤称了称。头一批成熟的桃子,总共摘了近百斤。树上还挂着不少,有些还带着黄色,等过几天再晒几个太阳,又能红一大批。
朱文沁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拿着一个鲜红的桃子在啃,脸上带着几分骄傲。她转过身,对江春生和于永斌说,“我就说种果树好吧!春天的时候,满树粉红色的桃花开得漂漂亮亮的,整个院子都是香的;现在桃子开始熟了,挂在树上看着既漂亮又能吃。还有这几颗李子树,今年虽然还没挂果,明年肯定也能开花了,我们就又有大李子吃了。”
“是是是,你最英明。”江春生笑着应道。
朱文沁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么多桃子,两家人根本吃不完。”李志菡看着眼前的桃子,有些发愁。
“我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分享,吃不完再给亲戚朋友送一点。”朱文沁说,“我给两边的爸妈都带一些回去,让他们也尝尝我们厂院里的桃子。”
“弟妹说的对,给亲戚朋友都分享一点就消化掉了。”于永斌在旁边笑着说。
朱文沁指着桃树又说,“你们看,树上还有这么多,星期天我带姐姐一家来。小军肯定喜欢摘桃子。让他们也来体验一下自己采摘的乐趣。”
恒恒又跑到桃树下去了,他熟练的站上一棵桃树丫,伸手摘下一个桃子,手上的桃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李志菡和朱文沁赶紧跑过去帮他从树上下来。三人一时心血来潮,开始在桃树下穿来穿去的数起树上的桃子来。
江春生和于永斌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家人如此开心,相视一笑。从买下这个生产经营亏损的罐头厂,到扩建门面房,改善厂区环境、种下这些桃树,每一步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和汗水。现在,这个“永春实业”公司所在的老厂区,不仅有了稳定的租金收入,有了受县级古名木保护收录的编号为003号的古银杏树,还有了这一排结满红桃的果树,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
“老哥,”江春生看着不远处正在和恒恒追逐嬉闹的朱文沁,轻声说,“我们当初买这个厂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我们两家人还会有今天的这种乐趣?”
于永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没想到。当时只想着怎么搞生产、搞门面房收租。谁能想到现在有桃子吃,有古树看,没想到在改善环境后,还能带来这种精神享受。对了,你们两人也赶紧造个小江春生出来,就更有乐趣了。”
“嘿嘿!我们还早,不着急。现在最关键的还是要多挣钱。”江春生随口应付。
“哎!说到钱,你还别说,老李和你我三人的财运都挺好的。现在在四新渔场那边买的五十亩地。我相信不出三年,那边又有大笔的进账。这人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但愿吧!”
“哦!对了,”于永斌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要不要把那边买地的事去跟周雨欣说一下,她可也是我们公司的股东呢,你可别把你的前女友给搞忘了。让她知道了我们在那边又有了一块资产,她自然会从另一个层面关注到一些我们可能了解不到的信息。”于永斌说罢,看了一眼还在桃树下嬉戏的三人。
“嗯!你说的对,的确应该去跟她说说了,”
“你和她的关系可不能断哦!你老弟可得和人家保持联系,至少是每个星期要有一个电话,要藕断丝连。”
“我可不是你想的这种人。”
“你想歪了。”于永斌也笑了,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我说的是实话。对了,你可以把这桃子给周雨欣送一些过去,这不正好有了见面的理由吗?!”
阳光又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桃树上,洒在树下嬉闹的人身上。桃子红艳艳的,树叶绿油油的,高大的古银杏树耸立在微风里,见证着这片平凡区域焕发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