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对面,一个打着太阳伞的熟悉身影,推着一辆小凤凰自行车,正慢慢自西而东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白色凉鞋,在满是红色沙土的路基上显得格外醒目。太阳伞下,她正扬着脸,朝他们这一群人观望。
来人竟然是周雨欣。
她曾经说过要来他的工地看看的,江春生还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江春生赶紧大步流星地朝公路对面迎了上去。身后传来蒋正章的惊讶声:“还真是来找江老板的啊?”
江春生快步穿过公路走到周雨欣跟前,一脸意外。“雨欣,这么大热天的,你怎么来了?”
周雨欣把太阳伞往上抬了抬,看着江春生,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心疼。
“我想着你上次说的工地和买的土地,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了。没想到你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干活的。”她看着江春生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又看了看四周没有一棵树的空旷工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这么大太阳,一点树荫都没有。你这哪是做工程,简直是在晒酱油。”
“晒酱油?亏你想得出来。”江春生不以为意地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在黝黑脸庞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搞公路建设就这样,还有比我们更辛苦的你没有看到,习惯了就好。”
周雨欣把伞朝江春生头顶靠过去,伞下的阴凉立刻笼罩住了他。
“不用,你自己打就行,我有草帽。”江春生说着抬手把太阳伞推回到她的头上,指了指自己头上的草帽,“这草帽也很管用。”
周雨欣看了看他那顶帽檐已经有些破损的草帽,没有再坚持,把伞重新撑在自己头顶。
“你这个工地这么长啊?”她环顾四周,看着热火朝天、来来往往忙着卸土的拖拉机,又看了看已经初具雏形的宽阔路基。
“要填土的鱼塘段总长度一公里左右,南北两边的路基都要加宽,每边填出去十二米。”江春生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南边已经填好了,北边还有差不多一个星期可以结束。”
他又指向西边,“你看那边,那两个抽干了水的鱼塘,就是我们这次买下来的五十亩地。一共五个塘,等我把路基加宽的土填完了,正好五个塘的水也抽干了,就准备填我们地块的土。”
周雨欣顺着江春生指的方向朝西边看过去。在公路北边一百多米处的地方,有两个已经抽干了水的鱼塘,塘底露出来,黑土土被晒得发白、开裂。还有一个鱼塘里的水下去了一截,露出了一圈水位线,显然正在抽水。
“那五十亩地就是那几个鱼塘?”周雨欣问。
“对,五个鱼塘,面宽230米左右,进深150米左右。”江春生说罢,从周雨欣手上去接自行车,“走,带你过去看看。”
周雨欣也没有客气,自然地松开了扶着自行车的手。
江春生把自行车掉了一个头,两人推着自行车横过公路,来到路的北边,并肩踩着填出来的路基往西走。
路基上新填的红沙土还没有上压路机,上面有拖拉机的轮子碾压出的车辙,有些地方还有小坑洼。江春生走在路的外侧,让周雨欣走在他的左边靠里面相对平整的地方。
“你小心点,这边新填出来的土路基还没有上压路机,有些小坑,别崴了脚。”江春生看看周雨欣的脚下,特意提醒了一句。
周雨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色半高跟凉鞋,鞋面上已经沾了一层黄黄的尘土,又看看有些小凹坑和拖拉机轮迹的红沙土路基。她抬头笑盈盈地看着江春生,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是不是被我的脚崴怕了?”
江春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我发现你会经常崴脚,我怕你受伤。”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基越来越宽,填土的厚度也越来越均匀。周雨欣一边走一边看,眼睛里满是新奇。她很少来这种地方,平时不是在机关办公室里坐着,就是在家和单位之间两点一线。这种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对她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那片抽干水的鱼塘边。两人停了下来,站在填出去的路基上。周雨欣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感叹,“就是这五个塘吗?感觉好大啊。”
五个鱼塘连成一片,塘埂把水面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有两个已经抽干了,塘底的表层淤泥被烈日晒得发白,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另外几个塘里的水还在等着往外排,塘埂上堆着几堆从水里捞上来的水草,晒得干枯发黄。
江春生支好自行车,笑着介绍,“靠我们地块西边的四十亩,我和于总鼓动治江铸造厂的李大哥买下来了。”
周雨欣听了,转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欣赏,“看来,你是在给你的未来铺路了。通过买地,把资源整合起来突更大发展才是目的吧?我看你们兄弟三人,以后很可能会靠这两块地起飞了。”
“是吗?嘿嘿!但愿吧!”江春生笑了,笑得很憨厚,但眼睛里闪着光。他站在她旁边,手指着鱼塘比划着,“你看,我们准备接着这加宽的路基,再填进去十五米,以后盖门面房。后面的地暂时留着,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开发。”
“盖门面房?跟老罐头厂那边一样?”周雨欣问。
“是的。”江春生点点头,眼睛里浮现出未来的图景,“等这五个塘填好土,我们会放一段时间。等这一段加宽后的景观大道完成后,我们就建门面房,和老罐头厂那边一样,但规模更大。这边临着207国道,车流量比环城南路大多了,盖了门面房,就是长久的收入来源。一边收租金,一边等这边发展成熟。”
周雨欣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她看着江春生说话时的表情,那种认真和投入,那种对未来的笃定和信心,让她想起了买城关镇罐头厂时的他。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全力以赴,眼睛里满是光。
正说着,公路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叫卖声。
“牛奶冰棒——绿豆冰棒——五分钱一根——”
江春生扭头看去,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从西边过来,后座上驮着一个白色的塑料大箱子,箱子上写着“牛奶冰棒”四个红字。她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吆喝,声音在炎热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等一下!买冰棒!”江春生赶紧朝公路上喊了一声。
那妇女停下来,转头看着江春生。
江春生小跑到公路上,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来四根,两根牛奶两根绿豆。”
那妇女掀开塑料箱盖,里面是一层棉被,打开棉被,里面是一个泡沫箱子,泡木箱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盖子,中年妇女揭开小盖子,把手伸了进去,从里面拿出四根冰棒,两白两绿,递给江春生。江春生接过冰棒,快步回到周雨欣身边,撕开一根牛奶冰棒的包装纸,先递给站在自行车边的周雨欣,“我们两人一人两个冰棒,一根牛奶一根绿豆,解解暑。”
周雨欣接过冰棒,先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咬了一小口。冰棒在嘴里化开,牛奶的甜香和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暑气。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挺好吃的,好久没吃这种冰棒了。”
江春生咬了一口绿豆冰棒,绿豆的清香在嘴里散开。他三两口就吃完了一根,又把另一根牛奶的撕开,“再吃一根,这天太热了。”
两人站在鱼塘边上,顶着烈日,吃着冰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周雨欣一边吃着牛奶冰棒,一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天天正常工作在拼命干,个人悄悄搞公司求发展也不放松,你这么里里外外的干,累不累?”
江春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冰棒棍扔到旁边的土堆上,用手背擦了擦嘴,“累,当然累。但累得有盼头。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公私兼顾,齐头并进多挣钱。老罐头厂那边现在只需要按部就班就行了,这边的五十亩地刚拿下,还需要谋划谋划。需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只要合理合法的有钱挣,再苦再累也值得。”
周雨欣听着,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片被烈日晒得发烫的工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拉土车和轰鸣的机器,看着江春生那张被晒得黝黑却充满干劲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她在机关里见到的那些男人完全不一样。
那些男人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吹着风扇,喝着茶,算计着怎么往上爬,怎么讨好领导,怎么在同事中间占上风。他们的脸上永远是那种圆滑的、滴水不漏的表情,说话永远是那种模棱两可、进退有据的语气。他们的人生是在办公室里算计出来的,每一步都精打细算,每一个选择都权衡利弊。
而江春生,他是在这片建设工地上,站在灼热的阳光下,一锹一锹地挖,一车一车地拉,硬生生地铺着自己的人生路。他的汗水实实在在地洒在了这片土地上,他的脚印实实在在地留在了这片红土上。
“春生,你真的变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前的你,虽然也聪明,也肯干,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的你,沉稳了,成熟了,知道了自己要追求的目标。”
江春生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哪有什么变化,我也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就是日子逼的呗。遇到了什么可以折腾一下的机会,就努力一下,我现在年轻,不干不行,不拼不行。”
周雨欣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江春生,“不,这不是被日子逼的,这是你内心的渴望和追求。你有勇气和魄力去抓住机会,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这让我非常佩服。”
江春生被她的话触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时,一辆拉土车从旁边经过,扬起一阵尘土。江春生下意识地挡在周雨欣身前,等尘土散去,才又和她并肩站着。
周雨欣看着他的举动,心里泛起一丝甜蜜。
“春生,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成功的。”周雨欣真诚地说。
江春生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谢谢你的信任,雨欣。‘永春实业’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给你,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两人站在鱼塘边,望着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美好景象。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而又充满力量的画面。
周雨欣笑了笑,没有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