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上午八点刚过,太阳就已经把工地晒得发烫,空气里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连路边的草叶都被晒得耷拉下了头。
江春生戴着草帽站在卸土点边上,正看着许志强指挥一辆满载红沙土的拖拉机往鱼塘边倒车,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从东边过来——白色太阳帽,碎花短袖衬衫,黑色长裤,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
是王万箐。
江春生大步迎了上去。
王万箐在路边支好自行车,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王姐,这么早过来,是不是陈科长那边有消息了?”江春生猜测道。
“有了。”王万箐对走到她面前的江春生,压低了几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昨天陈科长才等到刘书记有空,去他办公室汇报了一个多小时,刘书记同意了。”
“那真的太好了。”江春生脸上全是惊喜。
王万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总段新办公楼基建工地的室外工程,刘书记拍板了,确定交给我们来施工。内容包括四项:土方外运、室外雨污水、水泥道路,还有两个篮球场。陈科长昨天晚上专门去了一趟我家,说我们随时可以进场。”
江春生听到“随时可以进场”这几个字, 十分高兴。
“王姐:土方外运的价格陈科长有没有怎么商定啊?”江春生紧接着问道。
“昨天陈科长去我们家,其实还带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刘书记让他找马平安商定结算价格,马平安听陈科长一说,他就知道了刘书记的意思,肯定是想在你说的四块一方的基础上再低一点,马平安当场就说:按三块,江春生要是不同意的话,他来做工作。等陈科长走了,我把马平安狠狠说了一顿。春生,你告诉我,三块钱一方能不能做?会不会亏?不行我就再回去跟他吵去,晚饭都不给他吃。”
江春生被王万箐鼓气、傲娇的神态逗笑了,“王姐,你就别为难马科长了,三块钱能做。这也是我测算后能做的价格。马科长可是专家,不会随口定价的,他的意见,我们肯定要尊重和支持。”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万箐转身从自行车篓子里的包里拿出手帕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接着道:“这次的土方我准备按总方量包干的方式跟挖掘机和运输机械结算。我们只负责把他们组织好就行了,不用像现在这样安排这么多人每车量方了。你放心吧,不会亏的。”
“哦!你可要把账算算好。”
“王姐:我这样跟你说吧,我们并不指望靠这几千方外运土方来挣钱,主要是后面的的雨污水和水泥路。能帮总段解决掉这堆‘老大难’,只要不亏本,赚个好口碑就行了。后面的工程都是按定额结算的,我们不吃亏。”
“能算的过账来就好!”
“王姐,你这次又为我们大家立了头功。”江春生诚恳地说。
王万箐摆了摆手上的手帕,笑道,“我不过是跑跑腿、传传话。主要还是你提出的利好条件和时机正好,刘书记没有什么理由不同意。春生,我跟你说:马平安前天晚上跟陈科长一起吃饭,从工程角度帮他分析了一下,说如果错过这个时机,等挖掘机走了再想清土方,代价可就很大了。他让陈科长向刘书记请示汇报的时候,可以把他的意见也带上去 。”
江春生点了点头。马平安是工程科科长,专业意见的分量自然很重要。
“然后就这么定了。”王万箐摊了摊手,笑着说,“我们这边207国道路基填土一结束,你就可以把队伍直接转到总段基建工地去。先清土方,土方清完了接着做雨污水和道路。两个工地,无缝衔接,离家又近,多好。马平安说总段那边的工程,至少要干三个月。”
江春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从五月上旬填土工程正式开工,到现在七月底即将收尾,这段时间他的心思一直在这条一公里长的国道上,每天起早贪黑,盯着装车、运输、收方、卸土每一个环节。现在填土即将完成,下一个工程已经顺利接上了——而且是总段刘书记亲自拍板的。预制组的弟兄们不用担心没活干,不用等,不用找,干完这边接着干那边,刚好干到年底。这种连续施工的节奏,对于实行承包制管理的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传达完信息、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的王万箐,和江春生单独说完话,没有再做更多停留, 骑上自行车沿着来的路线回家去了。
江春生站在207国道北边最东头的鱼塘边,看着一辆接一辆的拖拉机满载着红色砂土从西边开过来,在李同胜和许志强的指挥下倒车、卸土、调头离开。现在正在填的是这近一公里两边都是鱼塘路段北边最东头的两个鱼塘,再往前面两百米就是九十度的直角弯道了。
今天把这最后两个鱼塘填到填十二米的宽度,就全线竣工了。现在填出的宽度已经到了十米,从东边朝西一眼看过去,原来的207国道柏油老路面,加两边现在填出去宽度,总宽度达到了三十五米以上,中间的黑色路面的两边,加宽的路基平台已经全部成型,红色的砂土在烈日下泛着沉稳的暗红色光泽,像一对展开的红色翅膀。
江春生看着眼前这条宽敞的景观大道雏形,突然心生感慨:一阶段的任务,终于要结束了,到了明年这个时候,想必这条路也该建成了。
中午吃完彭凤英做的午饭,江春生没有午休,骑上摩托车往种子公司方向驶去。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于永斌。
到了“楚天科贸”,于永斌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份报价单圈圈点点。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江春生脸上的表情,立刻笑了。
“看来是好消息。”
“成了。”江春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几上于永斌早就泡好的凉茶喝了一大口,“刘书记亲自拍板的。总段基建工地的室外工程——土方外运、雨污水、水泥道路、篮球场,全部交给我们预制组做。随时可以进场。”
于永斌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这事办得痛快。从咱们在土堆上动这个心思到现在,才几天功夫?陈科长那边一点头,刘书记这边就拍了板。这效率,在体制内算是火箭速度了。”
“主要是方案本身合理。”江春生放下茶杯,“我们帮总段解决了一个老大难问题,他们给我们工程做,双方都得利。陈科长说,刘书记一听就明白了,没什么可犹豫的。”
于永斌点点头,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具体操作上,“你这边路基填土结束以后,挖掘机可以直接转场到总段工地。运土的车队用哪家的?还让沈昌茂接着干?”
“这个我正要跟你商量。”江春生坐直了身体,语气认真起来,“207国道路基加宽的土方结束后,沈德茂车队的合作也就结束了。总段基建工地的土方外运,我打算交给永城砂石场的徐昌隆车队来做。”
于永斌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等着江春生继续说下去。
“沈昌茂是你在楚都那边的老朋友介绍的,这次在填土工程中表现也不错,按期结款,司机们也都守规矩。”江春生解释道,“但徐昌隆是我从搞渡口工程就开始合作的老人了,从供砂石料开始,到拉预制构件,再到这次填土工程,他从来没有掉过链子。于公,永城砂石场的车队管理规范,司机素质高;于私,我跟徐昌隆有多年的交情,做人不能忘本。这次总段工地要连续干好几个月,我想把长期的运输合同给老徐。”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看着于永斌,“老哥,希望你理解。”
于永斌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微微的意外转为坦然的笑意。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拍了拍大腿,“这有什么不理解的?老弟你做事有规矩,讲情义,我最清楚。楚都沈昌茂那边,确实是朋友介绍的,但也就是这一单生意的缘分。永城砂石场的徐昌隆跟你合作多年,渡口工程、预制构件、这次填土,哪个工程离得开他?人家是靠信誉和实力一步一步跟你建立起的关系,这种老伙计当然应该优先照顾。换了我,也一样这么做。沈昌茂那边,我跟他说一声就行——这次合作本来就是一个工程的临时合作,大家都是按规矩来,好聚好散,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他能理解的。”
江春生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几分。他知道于永斌这个人,做事爽快,从不计较这些小节。但该说的话还是要当面说清楚,这是对合作伙伴最基本的尊重。
“那接下来说说劳务队伍的事。”江春生把话题转到了人员组织上,“总段工地室外工程不比填土——填土主要是机械作业,人工辅助;室外工程是手工活为主,雨污水管道开槽、铺管、砌检查井,水泥道路支模、浇筑、收光,还有篮球场的基层处理和面层施工,这些都是技术活,需要熟练工。我打算还是找吕永华,让他把老麻那批有经验的熟面孔带过来。”
“吕永华跟你干过渡口工程,技术上没得说。”于永斌表示赞同。
江春生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我想暂定上三十个人。雨污水管道十五人,分成三个班组,分段开挖、铺管、回填;水泥道路十个人,负责支模、浇筑和养护;篮球场五个人,负责基层处理和面层施工。具体分工进场以后根据实际情况再调整。进场时间定在八月十日左右,正好你那边防水施工也差不多那个时间进场,我们两个工地的人员和材料调度可以互相配合,不浪费运力。”
“这个安排好。”于永斌拿起茶几上的报价单在手里拍了拍,“那我就通知吕永华,让他提前把人组织好,别到时候临时抓瞎。”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推土机的事。江春生说,鱼塘填土需要一台推土机来分层推平和碾压,不能光靠拖拉机来回碾——拖拉机轮子窄,碾压不均匀,容易出现局部软弱区,将来盖了房子基础容易出问题。必须用履带式推土机,自重够,碾压面积大,一遍过去就能把松土压实。江春生说他在工程队认识几个有机主,可以去问问。于永斌也说他在凤台村有个老熟人,前年买了一台东方红75推土机,一直在外面干活,他回头去问问那人这段时间有没有空。两人约定分头行动,谁先找到合适的就定谁的。
关于这边的填土工程快要收尾的情况,江春生有些情况要去和杨工沟通一下。他从“楚天科贸”出来,骑上摩托车,没有直接回工地,而是往东开了不到两百米,到了种子公司门面房最东头的207国道加宽工程指挥部。
指挥部里,杨昌平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施工进度图,手里拿着一把计算尺在核算数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江春生,笑了。
“江工,我正看你们这周的进度报表呢。南边的路基填土已经完工了,北边也快了。你们这速度,比计划提前了不少。我昨天去现场转了一圈,填土平台的宽度和标高都控制得很好,边坡也规整。”
江春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杨工,我今天来就是想说这个事。现场还有三天就全部结束了,收尾阶段的最后一道工序,我准备安排石勇用装载机把整个填土基面全部整平,把局部的坑洼和松散的地方处理好。整平之后,再找袁红俊的震动式压路机上来碾压两遍,确保整个基面的密实度均匀一致。碾压完了,你们就可以进行压实度检测了。”
杨昌平放下计算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这个方案好。装载机整平比人工整平效率高得多,而且石勇那台30装载机自重够,来回走一遍本身也有一定的压实效果。袁红俊的震动压路机我也知道,那台机器效果好,碾压两遍应该能达到设计要求。”
“另外,关于填土标高和宽度,”江春生继续说道,“我们一直是按设计要求控制的,只多不少。南边填出去的宽度设计是十二米,我们实际填了十三米出头,北边也是一样。标高方面,我们在原路基面上预留了沉降量,但经过反复碾压后,预留量基本上已经消化了。你们检测的时候,如果哪个点有问题,我随时安排人补土修正。”
杨昌平满意地点了点头,“江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们预制组干的活,从渡口工程到这次填土,每道工序都控制得很到位,没出过任何质量问题。等碾压完了,我和袁红俊一起去做压实度检测和标高复核,争取一次性通过验收。”
“好。那我们争取在七月底前把验收报告拿到手,也好给吴段长一个圆满的交代。”江春生站起来,和杨昌平握了握手。
从指挥部出来,江春生骑上摩托车,重新回到了卸土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