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九八八年的中秋节。
江春生破例比平常迟了一个小时,睡到七点才起床。连续两个多月的起早贪黑,身体里攒下的疲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在这个不用去工地的早晨全部涌了上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金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传来一两声喜鹊的粗嗓门。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朱文沁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袖衬衫,配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头发用一只珍珠发卡别在耳后,看起来清爽利落。看见江春生出来,她合上杂志站起来,微微一笑。
“醒了?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葱油饼,在锅里热着呢。”
两人一起吃过徐彩珠做好的早餐——葱油饼、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徐彩珠自己腌的萝卜干。吃完饭,江春生把昨晚列好的购物清单揣进口袋,两人一起出了门。
按照昨晚商定的分工,两人在交通局宿舍区门口分开行动。朱文沁去菜市场帮徐彩珠买菜,江春生则骑上摩托车,先去城中商场采购新房接待要用的东西。
中秋节上午的城中商场比平时热闹了不少,门口挂起了两串大红灯笼,喇叭里放着喜庆的民族音乐。江春生停好摩托车,快步走进商场,按照清单逐项采购——一斤西湖龙井茶叶,两斤炒花生,两斤葵花籽,两斤大白兔奶糖,一袋水果糖,一盒精装月饼,还有一套白瓷茶杯。他把东西装进摩托车后备箱和车筐里,又到隔壁的水果店买了两挂香蕉和一袋红富士苹果。
采购完招待物资,他骑车返回交通局宿舍区,接上已经买菜回来的朱文沁。两人沿着环城南路往西,过了城南路十字路口,来到了位于路口西北角的工商银行宿舍楼。
这栋六层的新楼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米黄色的光泽,铝合金窗框反射着白亮的光。楼下花坛里新种的冬青和月季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几分生气。几个小孩在楼下的空地上追逐嬉闹,手里举着刚买的兔子灯笼,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两人停好摩托车,提着大包小包走进东单元的门洞,一口气上了三楼。
301室的门是崭新的暗红色防盗门,门框上方的墙壁上钉着一块铜质门牌,上面刻着“301”三个数字。朱文沁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一股新装修房子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刺鼻的油漆味,而是淡淡的木香混着乳胶漆的清甜气息,还有一丝新地毯特有的羊毛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经过一个多月的通风晾晒,已经变得温和而清新。客厅的窗帘是拉开的,上午的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江春生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每一个角落。这套房子从拿钥匙到装修完工,他只负责了买材料和找工人这两件事,其余的一切——设计、配色、选材、搭配、细节——全部是朱文沁一个人在操持。他不是不关心,是实在没有时间。现在,当他终于站在这套已经完工的新房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涌起的不仅是满意,更是对朱文沁的由衷佩服。
这是一套两室两厅的标准户型,进门是一个小小的玄关,玄关左手边是厨房和卫生间的门,正前方是客厅,客厅南面连接着阳台,客厅的东侧并排着主卧和次卧的门。整个房子的装修以暖色调为主——墙面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刷了一层浅浅的暖米色乳胶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摸上去细腻光滑,不像107涂料那样一蹭就掉白灰。主卧和次卧的墙面则是淡淡的粉色,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温馨和甜蜜的气息。
脚下的地面更是讲究。客厅和餐厅铺着浅黄色的釉面砖,砖面上有淡淡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砖缝用白色的填缝剂勾得整整齐齐,每一道缝都笔直如线。厨房和卫生间的墙面贴了瓷砖——厨房是纯白色的,明亮干净;卫生间是淡蓝色的,清新雅致。两个卧室没有铺地砖,而是铺了半毛地毯——橘黄色的底子上织着浅色的花纹,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早上光着脚踩在上面也不会觉得凉。
门洞口的变化最让江春生意外。所有的门洞口都包了门套——用实木做了边框,把原来粗糙的水泥门洞包裹得整整齐齐。门套和房门都用油漆漆成了能显出木纹的深橘黄色,木纹清晰可见,手感光滑温润。这种色调和墙面、地面的暖色系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整体,让整个房子显得和谐而有层次。
客厅里已经摆上了一套同样深橘黄色的组合家具——大衣柜、电视柜、梳妆台、书桌,每一件的木纹都和门套相呼应。这些家具是朱文沁专门找木匠定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水曲柳木料,做工精细,线条简洁大方。家具的把手是黄铜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阳台上,朱文沁摆了几盆绿植——一盆文竹,一盆吊兰,还有一盆开着淡粉色花朵的月季。阳台的窗户是铝合金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浅黄色的地砖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楼下的花坛和远处的街景,视野开阔。
江春生从客厅走到主卧,又从主卧走到次卧,再走到厨房和卫生间,每一个房间都仔细看了一遍。卫生间的墙壁上贴满了淡蓝色的马赛克,地面上铺着防滑地砖,墙角装了一台崭新的阿里斯顿电热水器,旁边是一个洁白的陶瓷浴缸。厨房的灶台上铺着白色瓷砖,操作台是不锈钢的,水龙头是冷热两用的——这些细节,都是朱文沁一个一个琢磨出来的。
“怎么样?”朱文沁站在客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和得意的笑容。
“太好了。”江春生由衷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这一个多月的辛苦,都在这房子里了。”
朱文沁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她走到江春生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你知道我银行的同事这么说吗?她们几乎都来看过了,个个赞不绝口又羡慕。整栋楼二十四户人家,除了我们家,没有一家像这样肯花钱把房子当人一样来打扮的。她们都说,能把家搞成这样,也只有我这样的小富婆才搞得起。”她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娇羞和得意,“她们还说,羡慕我找了一个会挣大钱的好老公。”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那当然啦。”朱文沁仰起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两人把买来的水果、点心、茶叶一一归置好。江春生把龙井茶叶装进茶罐,把白瓷茶杯洗干净倒扣在茶盘里;朱文沁把炒花生和葵花籽倒进两个精致的玻璃果盘,把大白兔奶糖和水果糖混在一起装在另一个盘子里,又把苹果和香蕉洗好摆在果篮里。一切收拾妥当,两人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即将承载他们未来生活的空间,相视一笑。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下午再来,他们也该到了。”江春生说。
两人锁好门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对面的302室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少妇探出头来,看见朱文沁,眼睛一亮。她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头发用卷发器卷着,手里拿着一个簸箕。
“文沁!我就知道是你。刚才听见你家门响。”她笑着走出来,目光在江春生身上打量了一下,“这位就是你那位‘会挣大钱的好老公’吧?”
朱文沁笑着介绍道,“杜姐,这是我爱人江春生。春哥,这是杜姐,我银行的同事,就住对门。她家搬来一个多星期了。”
“你好。”江春生客气地点头。
“你好你好。”杜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文沁在我们银行可是出了名的有福气——老公又能干又疼人,你看这房子装修的,我们整栋楼的人都在夸。什么时候办喜事?到时候可得给我们发喜糖啊。”
“元旦节,到时候一定请杜姐。”朱文沁笑着说。
两人下了楼,骑上摩托车。江春生带着朱文沁先去了趟副食品商店,买了四盒月饼和四小盒茶叶,用两个红色塑料袋装着,挂在摩托车车把上,然后往环城南路117号驶去。
到了“永春实业”厂门口,老田和李德顺正坐在门卫室外面喝茶聊天。两人一人一把竹椅子,中间放着一张小板凳,板凳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搪瓷杯。院子里的古银杏树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几片早黄的扇形叶片从枝头飘落,在微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桂花树的枝叶间已经缀满了细碎的花苞,再过几天就该开了。
“江总,文沁,你们来了!”李德顺先看见他们,站起来迎上来。
“李叔,田叔,中秋节快乐。”江春生停好摩托车,把月饼和茶叶从车把上取下来,递给两人一人一盒月饼、两盒茶叶,“这是我和文沁的一点心意。”
“哎呀,江总你太客气了。”老田接过礼品,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我们两个老家伙在这里看门,本来就是分内的事。你在外面做工程那么辛苦,还惦记着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
“田叔说哪里话。这厂子多亏了你们两位看着,我和于总平时都忙得顾不上,院子里里外外全靠你们打理。过节了,表示一点心意是应该的。”江春生诚恳地说。
朱文沁也在旁边帮腔,“是啊田叔李叔,你们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们也把你们当家里的长辈。过节了,晚辈给长辈送点东西,天经地义。”
李德顺笑着摆摆手,“文沁这张嘴,就是会说话。行了行了,东西我们收下了。你们中午不在家里吃饭?”
“中午回家团圆,下午带文沁的家人去看婚房,路过这边顺便过来看看。”江春生说着,转向老田,“田叔,今天过节,你不想回治江和家人团聚一下吗?我骑摩托车送你回去,很快的,比坐班车快多了。顺便你也在家多休息几天,陪陪家里人等再回来。”
老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么大老远的,专程跑一趟多麻烦。我这来回一趟,摩托车烧油都要烧掉好几块钱。再说家里也没什么事,老婆子在家里把什么都料理得妥妥帖帖的。”
李德顺在旁边放下茶杯,劝道,“老田,你就回去一趟吧。从春节到现在,你还没回过家呢。算一算,这都大半年了。我离家近,抬脚就能回去。你最远,来回一趟也不容易。趁着现在天气还不冷,回去看看,正好把老伴接来城里住几天。我们这厂子,平时就我们两个老家伙守着,你老伴来住几天,也能给我们做个饭改善改善伙食。”
朱文沁也在一旁附和,“田叔,李叔说得对。你大半年没回家了,中秋节怎么也该回去团圆团圆。让春哥送你,不麻烦的。你老伴来了我请她吃饭。”
老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目光从院子里那棵古银杏树移到远处飘着白云的天空。他确实想家了——虽然平时嘴上不说,但每次李德顺提起家里的事,他总是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行吧。”他终于点了点头,“我自己去客运站坐班车就行,不用江总送。江总今天那么多事,下午还要带亲家去看新房,哪有时间送我。我收拾收拾,下午就去车站。”
“田叔,我送你——”
“不用。”老田的语气很坚决,“江总,你忙你的去。我一个老头子,坐班车挺好的,还不用戴头盔,一路上看看风景,多自在。”
江春生见他坚持,知道这老头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只好点了点头,“那行,田叔你自己注意安全。在家多住几天,陪陪家人,顺便好好休息休息,厂里有李叔在,不用担心。”
朱文沁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老田手里,“田叔,这是我和春哥给你的一点过节费。你路上买点吃的用的,给婶子也带点东西回去。”
“这怎么使得——”老田又要推辞,被江春生按住了手。
“使得。拿着。”
离开了公司,江春生把朱文沁送回交通局宿舍。她上楼去帮徐彩珠准备午饭,他则在楼下掉了个头,往总段基建工地驶去。
工地上一切正常。办公楼南边的环形水泥路还在养护中,路面上蓄着的清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后面两栋楼之间的道路模板已经全部支好,老麻正带着工人们做最后一段弯道处的模板加固。牟进忠站在搅拌机旁边,正检查刚拉来的一车碎石——他把碎石捧在手心里,对着阳光看了看石子的颜色和颗粒大小,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建龙从工棚那边走过来,“江工,今天过中秋节,彭姐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鸡、鱼、肉,给民工们加餐。刚才已经送到食堂去了。”
“好。月饼买了吗?”
“买了。每人两个广式月饼,一盒蛋黄莲蓉的,一盒五仁的。彭姐昨天就买好了,放在仓库里。”
江春生走到工棚旁边的小食堂,推开门看了看——案板上摆着两只宰杀干净的肥母鸡,一筐鸡蛋,一大块猪肉,还有几条还在蹦跶的鲫鱼。彭凤英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灶上的大铁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翻着白色的汤花,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
“彭姐,辛苦了。中秋节还让你在工地上给大家做饭。”江春生站在门口说。
“有什么辛苦的。”彭凤英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笑呵呵的,“在哪个工地上做饭不是做?再说了,我们这个工地上的弟兄们,跟着你江工干,什么时候吃过亏?这点辛苦算什么。你放心,今天保证让大家伙吃得比在家里还好。晚上还有红烧鱼、回锅肉、炒鸡蛋,菜谱我都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