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天气晴朗。
立冬后的太阳虽然明亮,但照在人身上,早已经没有了前两个月的灼人热度,风里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江春生计划去找周雨欣,看看她给于永斌打电话找自己是什么事。他骑着摩托车来到县委县政府门外,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政府对面的文印店门口停下车。他知道这家店有公用电话,先打个电话确认她在办公室再进去,省得白跑一趟。
他走进文印店,拨通了人事局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正是周雨欣的声音。
听见是江春生的声音,周雨欣高兴。两人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后,周雨欣说了一句“我在办公室等你。”就挂断了电话。
确认她在办公室后,江春生付了电话费,出门骑上摩托车,在门口做好出入登记后,骑上摩托车驶进了县委县政府大院。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凉,院子里的柏树林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深沉,那些粗壮的树干上布满了龟裂的树皮,枝丫在头顶盘曲交错,遮天蔽日。阳光透过茂密的柏树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江春生在自行车棚里存放好摩托车,穿行在这片柏树林中,竟感觉有些阴冷。他把夹克衫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快步朝人事局办公室走去。
走到人事局那个熟悉的双开门办公室门口,江春生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传出周雨欣说话的声音——不是她平时和自己说话时那种随意亲切的语气,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专业、利落、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声音。
“张科长,你们商业局报上来的这几名干部调资审批材料,我已经逐份核过了。赵建国同志的工龄计算有误——他在七零年到七三年期间在‘五七’干校劳动锻炼,这段时间按规定是连续计算工龄的,你们漏算了三年。漏算这三年,他的工资档次就差了一级。”周雨欣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回应道,“周科长,这个……我们当时是按他档案里最早的工作记录来算的,干校那段没有正式的工资表……”
“档案里没有,可以去找当时的组织证明。干校期间的学员名册、劳动考核表、甚至是同期学员的证言材料,都可以作为补充依据。你把材料补齐,下周三之前送过来,我优先给你批。那个王秀兰同志的材料也有问题——她的学历是中专,但档案里只有毕业证的复印件,没有原件核对。复印件不能作为调资依据,你让她把原件带来,我要当面核验。”
周雨欣说话的语气和措辞和他平时熟悉的那个周雨欣完全不同——没有犹豫,没有商量,每一条都引经据典,每一个判断都干脆利落。她不像是在跟人“商量”工作,更像是在依照制度进行合规审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严谨和专业,让江春生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坐在办公室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驳回商业局人事科长申报材料的女子,和他记忆中那个在水市老街上崴了脚、红着脸靠在他肩上的姑娘,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退了几步,转身走到青砖路边一棵粗壮的柏树边停下来。这棵柏树比周围的都要粗,树干有近三十公分粗,树冠像一个个尖塔形,高大挺拔,遮住了好大一片天空。
他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头顶那枝形奇特的柏树冠,竟发起呆来。那些和眼前这个女人有关的过往,一件一件地浮现在脑海里。
第一次正式在这间办公室里见面,是陈晓萱陪他一起来的。她见到他时的那种惊喜表情,让他至今都记忆犹新。她看着他的申调表,看见他的出生年月比她还小几个月,却依然还要喊他江大哥。
她说争取一个星期帮他办好调令,他有些不敢相信,结果……
后来,为了应付她母亲对她婚事的催逼,两人假装谈过一阵子男女朋友。那段时间,他们并没有经常见面,只是在关键时候应付场面,他陪她母亲吃饭聊天,周母对他的态度从冷眼相看变成了暂时接纳但必须要换工作单位。而周雨欣在她母亲面前挽着他的胳膊时,也渐渐收放自如,脸上的笑容自然得不像是演的,而是真情流露。
他对周雨欣确实很有好感。她聪明、独立、有主见,和他在工地上见到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很舒服——她不是那种需要他时时刻刻哄着的小女人,她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追求。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独立和理智,让他们始终隔着一层什么。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让两个人最终没有真正走到一起。后来就像一条河流分了岔——他接受了朱文沁。她的生活则被繁忙的工作填满。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才通一次电话,后来她对他的态度似乎变了,他在她的身上已经看不到矜持,有的只是心事重重与时隐时现的暧昧。那一日她喝醉了酒,不想回家,要住宾馆,他照顾了她一夜,当她第二天早上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完好无损时,竟然是带着失望和惆怅的心思离开。
江春生靠在柏树干上,看着头顶那盘曲交错的枝丫,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那些过往,就像这柏树的枝丫一样,看起来彼此交错纠缠,实际上每一枝都有自己的生长方向,最终都指向了不同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一阵脚步声和寒暄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周雨欣送两个人出来——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有些旧的黑色公文包;跟在他身后的女人穿着一件脸色的薄棉袄,手里抱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两人冲周雨欣连连点头致谢,转身往县委县政府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雨欣站在门口,正要转身回办公室,余光扫见了柏树下的江春生。她整个人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
“咦,春生?来多久了?怎么不进来呀!”她快步迎上来,高跟鞋在青砖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春生从树干上直起身,笑了笑,“我见你在谈事,就没有打扰。”
“你进来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站外面不冷吗?”周雨欣说着,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指温热柔软,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背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看,手都是冰凉的。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江春生把手抽回来,有些不太自在地插进了夹克衫口袋里。
“没多久手能凉成这样?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跟我太见外了。”周雨欣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快进来暖和暖和。办公室里开了暖气片,比外面舒服多了。”
江春生跟在她身后走进办公室。一进门,一股暖融融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和外面阴冷的柏树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办公室角落里那个铸铁暖气片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现在还没这么冷吧,就开暖气片了。”江春生随口说着,在周雨欣拉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就放在暖气片旁边,后背靠在墙上,正好能感受到暖气片辐射过来的热度。
“我体质偏寒,一到秋天就手脚冰凉,不像你们男人火气旺。”周雨欣说着走到办公桌前,把她刚才和那两个商业局干部用过的两个青花瓷茶杯收走,拿到茶水柜上。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瓷杯,用开水烫了烫,又从茶叶罐里拈了一撮龙井放进去,冲上热水,端到江春生面前。
“赶紧喝点热茶暖暖。”
江春生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掌心感受到瓷杯传递过来的热度,冰凉的指尖渐渐恢复了温度。他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周雨欣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他一下,微笑着说,“现在不忙了吧?我听于总讲,你今年手头的工程都忙结束了,可以闲下来了。这段时间都有空了吧?”
“算是吧。总段基建工地的室外工程全部验收通过了,这个月内把决算报上去,年前应该能把工程款结回来。”江春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暖气片的热度透过椅背传到他的后背上,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你给于总打电话,有什么好事啊?”
“请你吃饭算好事吗?”周雨欣以透着一丝亲近的眼神看着江春生。
“你说算当然就算。”江春生随口没有原则的回了一句。
“嘻嘻嘻 ”周雨欣开心的笑了,眼睛里柔光四射,看着江春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江春生把眼光落在茶杯上,掩饰般的端起茶杯喝水。
周雨欣收起笑容,调整了一下坐姿,“其实我是有事想和你聊聊。不过——”她话锋一转,脸上又绽开了笑容,“吃饭和说话不是最佳搭配吗?一边吃一边聊,比干坐在办公室里有气氛多了。晚上你没有其他安排吧?我是真的请你吃饭。”
“好。不过饭我来请,地方你指定。”江春生爽快的说。
“地方就不定了。”周雨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深绿色的柏树林,想了想,转过身来,“我想让你带我随意在城里转转,随机看哪家合适就哪家吧。平时总是在固定的几个饭店吃饭,有点腻了。今天天气好,我还没有坐过你的摩托车呢,就当是带我兜兜风吧。”
“行,听你安排。晚上下班时间我在外面路边等你。”江春生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周雨欣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干嘛这么着急呀?”她指了指椅子,“坐下,我还有事没跟你说完呢。”
江春生只好重新坐下来。
周雨欣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上次我们本来说好了国庆节休息一起去松江公园玩一天的,结果晓萱突然要加班没有去成。前两天她打电话给我,说这个周末可能会有空,要我跟你约好。你觉得怎么样?如果这个周末你有空的话,我们就按上次说的,去松江公园转转。”
“周末应该没什么事,不过我得先跟文沁说一声。”江春生说完,留意到周雨欣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并不明显,但和她认识这么多年的江春生还是察觉到了,于是他补了一句,“我们三个人也好久没有一起出去了,松江公园这时候正是银杏树最好看的时候。上次我就答应你和晓萱,要陪你们去松江的。”
周雨欣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起来,“那行,我们星期六再约定碰面时间。”
两人又闲聊了十几分钟——主要是周雨欣在聊,江春生在附和。她跟他聊到了陈晓萱在电视台做的几个有意思的新闻专题,还聊到了陈晓萱所持的让江春生十分意外的“女独主义”。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烧得暖融融的,窗外的柏树林在午前的阳光下投下越来越短的光影。直到桌上的电话响了,周雨欣接起来,江春生趁她接电话的空当,站起来冲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先走了。周雨欣一边对着电话说“请您稍等,我查一下档案”,一边冲江春生点了点头。
出了县委县政府大院,江春生又去刚才那家文印店,给朱文沁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朱文沁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很好。
“文沁,晚上周雨欣找我有事要谈,不能去单位接你下班了。”
“正好!今晚我们办公室有个同事搬了新家,请大家去她家里吃饭。我还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我今晚就在新房子里面睡觉,不回爸妈那边了。吃完饭我就回新房子,你要早点回来陪我哟。”朱文沁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大串。
“好。”
挂了电话,江春生骑上摩托车前往环城南路“永春实业”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