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欣的话让江春生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学经济的,但长期在工程一线摸爬滚打,对“政策影响实际”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敏感。压缩基建规模——这意味着明年能开工的新项目会减少,正在施工的项目可能面临资金收紧的压力。控制信贷——银行的钱袋子一收紧,靠贷款周转的企业和材料供应商会最先感到寒意。清理公司——那些依附在各单位名下的劳动服务公司、皮包公司,靠倒买倒卖批文和物资吃饭的“官倒”,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钱队长的计划。
中秋节那天晚上,钱队长亲口跟他说,明年计划在队部西边盖两栋宿舍楼,解决工程队三十二户骨干人员的住房问题,资金从队里的积累里面出。当时钱队长的语气很笃定,显然对这件事是有把握的。但现在听周雨欣这么一说,他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队里的积累说到底也是公款,在全面紧缩的大背景下,上面会不会以压缩非生产性建设为由,把这个项目卡住?段里的陈书记会同意他盖宿舍吗?
接着他又想到了治江铸造厂。
李大鹏的铸造厂,这两年发展势头很猛,两台大高炉二十四小时不熄火,生产计划排到了明年。但厂里生产的铸铁管材管件,基本上都是供应给房屋建筑项目的,特别是住宅项目用的最多。
——明年基建规模一压缩,新开工的项目减少,铸铁管的需求量肯定会跟着往下掉。如果销售渠道突然收窄,厂里如果还是满负荷的生产,成品库存就会变成压在李大鹏头上的一座山。是不是应该提醒李大哥提前考虑逐步削减生产规模,防止产品积压占用大量资金?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眉头越皱越紧。对面的周雨欣也不说话,只是端着自己的茶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早就料到江春生听完这些政策分析之后,第一时间就会把每一条政策和自己的工程、自己的伙伴、自己的公司一一对照起来,在心里盘算利弊得失。这是江春生一贯的思维方式——听到一个信息,立刻把它和实际情况挂上钩,评估风险,寻找对策。
正在这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老板娘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盘刚出锅的菜——一盘红烧黑鱼块,鱼肉在灯光下泛着酱色的光泽,上面撒着几段翠绿的葱段和几片鲜红的干辣椒;另一盘是清炒西兰花,翠绿的菜花上点缀着几片的香菇,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老板娘把菜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两人——四目相对,男的表情严肃,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女的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画面在她眼里,显然是两个正在闹别扭的小情侣,一个生气不说话了,一个在等着对方先开口。她识趣地没有多话,轻轻放下菜盘,转身悄悄带上门出去了,连脚步声都比来的时候轻了几分。
周雨欣等门完全合上,这才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那是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一贯从容自若的江春生难得的“吃瘪”模样。
“怎么,被吓到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其实你也不用太紧张。我们国家的改革开放,走的是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摸着石头过河,有时候免不了需要停下来,前后左右看一看,稳定一下情绪,想明白了再继续往前走。改革开放的大方向是不会改变的,过程中的调整也是正常的。不管宏观调控怎么收紧,已经列入计划、已经落实资金的重点项目,一般不会受影响。你手头正在做的工程,还有明年已经立项的207国道路面加宽,这是县里面前两年就立项的重点项目,就是因为资金跟不上才搞搞停停。明年正好压缩其它投资保重点。”
江春生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慢慢点了点头。
周雨欣说得有道理——政策的传导需要一个过程,从中央到省里,从省里到地区,从地区到县里,每一级都要根据本地实际情况制定落实方案。已经列入计划的重点项目,资金一定会更有保障。
周雨欣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鸡汤喝下去,放下勺子,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有一个方向,调整是确定的——就是清理整顿各类公司,特别是那些打着‘劳动服务公司’旗号的官办公司。这里面有很多深层次的问题,我爸跟我详细分析过。”
她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新沏的热茶,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认真而专注。她放下茶壶,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自从一九八0年以后,各级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都搞起了劳动服务公司。成立的初衷是好的——安置本单位的待业青年,为单位提供后勤保障服务,有的甚至还能从事一些简单的加工制造和劳务输出。这些公司带有浓厚的‘福利性’和‘安置性’色彩,管理比较粗放,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市场主体。但运行了这么多年之后,很多劳动服务公司已经完全变味了——实际上被主办单位搞成了‘小金库’或‘蓄水池’。”
江春生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动。他说,“我们段里就有一家劳动服务公司。那个蔡经理,全段上下都说他是个‘神人’。”
“哦?怎么个神法?”周雨欣来了兴趣。
江春生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公路段全段——机关几个股室、机务队、养护队、工程队、还有下面各个道班——加起来有四百多号人。每人每月的劳保用品——手套、肥皂、毛巾、工作服、劳保鞋,防暑、防寒专用物品——全是段劳动服务公司统一采购发放的。他们在采购价上直接加百分之十五的管理费,结果到年底一核算,还亏损。你说这些钱都到哪里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前年年底,服务公司的蔡经理带着会计到我们工程队结转半年度的劳保用品账,结果被钱队长当场骂了个狗血淋头。钱队长指着蔡经理的鼻子说,你们劳动服务公司每年剥削我们工程队那么多管理费,机械用的汽柴油、机油全是你们经手,一加就是那么高的管理费,谁同意你们这么胡搞的。而且你们服务公司到了年底核算还亏损。你蔡经理把钱都搞到哪里去了,老子可是清楚得很。还有,你把段里计划内的沥青、汽柴油拿到外面倒卖,赚的钱呢?老子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呢。”
“后来呢?”周雨欣听得入神。
“后来钱队长直接闹到陈书记那里,摊牌了。他对陈书记说,从一九八八年开始,工程队所有物资——计划内的,由段机料股直接拨到工程队,不准经过服务公司经手。否则,老子就让所有机械全部停在院子里不动。计划外的物资、劳保用品,工程队自行采购。你们服务公司采购来的那些质量低劣还贵得要死的东西,老子不要。你们这帮蛀虫别想再祸害老子。果然,从今年开始,工程队的物资就跟段劳动服务公司彻底脱钩了。听说钱队长和服务公司那个蔡经理,自从去年翻脸以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周雨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你说的这些,正好印证了我爸的分析。很多劳动服务公司,实际上已经被主办单位当成了‘小金库’和‘蓄水池’。他们利用本单位掌握的行政权力和资源,搞‘官倒’、倒买倒卖紧俏物资,成了腐败的温床。主办单位和劳动服务公司之间经常发生利益输送和国有资产流失——就像你们段里那个蔡经理,把计划内的沥青和汽柴油拿到市场上高价倒卖,赚的钱大概率进了少数人个人的腰包,亏损挂在公司账上,最后让单位来背。服务公司的人员也变成了安置富余人员和关系户的‘养老院’,人浮于事,效率低下,亏损严重。典型的富了个人,瘦了集体。”
周雨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我爸说,现在国家已经发现了这些问题,有些劳动服务公司问题特别严重的地方,已经开始着手清理了。那些靠倒买倒卖生存的,会逐步关闭;有一定经营基础但管理不善的,会被要求整顿规范;而确确实实在做生产经营的,会逐步与原主办单位脱钩,转成独立的市场主体。”
江春生听到这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自嘲。他拿起筷子,示意周雨欣多喝点汤,然后从红烧黑鱼块的盘子里挑了两大块中段,放进她的碗里。鱼块在酱色的汤汁里微微颤动着,浓郁的酱香混着葱段的清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周雨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块,把其中一块又夹回到江春生碗里,“这种鱼你要多吃。在我们邻省湖南,黑鱼可是叫‘财鱼’。多吃财鱼,财源滚滚来。”她说完,低头抿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调皮,也有几分真诚的关切。
江春生被她逗笑了,夹起那块鱼,塞进嘴里,细细地嚼着。黑鱼的肉质紧实细腻,红烧的酱汁已经渗进了鱼肉纤维里,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辣。
老板娘把最后两道菜也送进来了——一盘芹菜肉丝,每一根芹菜碧绿脆嫩;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红彤彤的西红柿块和金黄蓬松的鸡蛋交相辉映,油光锃亮,让人垂涎欲滴。这次她笑容满面,嘴里还客气地说了声“请慢用”,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刚才还严肃沉闷的气氛已经消散了,男的眉头舒展了,女的脸上带着笑意——她满意地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菜,又各自舀了一碗鸡汤,以茶当酒碰了几杯。紫砂罐里的鸡汤已经见底了,罐底的鸡块和菌菇都露了出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江春生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周雨欣。
关于“双轨制”这个概念,他虽然大致理解了它的意思——同一种商品同时存在计划内低价和市场高价两种价格——但对这种中国特有的定价机制,他还是一知半解,觉得有必要请周雨欣帮他理解得更清楚一些。
“雨欣,你说的‘价格双轨制’是今年‘价格闯关’的核心根源,但这套机制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能不能帮我从头到尾理一遍?我在工地上待了大半年,对这些政策层面的事确实了解得太少了。”
周雨欣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专业而专注的神情,她的语气平和而有条理,像是在给一个信任的朋友做一次深入浅出的政策讲解。
“双轨制,最核心的就是‘价格双轨制’。简单来说,就是同一种商品同时存在两种不同的定价机制——一种是政府规定的‘计划内价格’,价格很低;另一种是由市场供求关系决定的‘市场价格’,价格很高。”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你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个层面,是为什么要实行双轨制。国家为了既保持经济稳定,又逐步引入市场活力,采取了这种‘两条腿走路’的策略。”
“计划内轨,就是国家定价。企业必须按照国家下达的计划指标生产一定数量的产品,这部分产品必须按国家规定的较低固定价格,调拨给指定的国有企业或用于国家重点项目。计划外轨,就是市场定价。企业在完成国家计划指标后,超额生产的部分——也就是计划外产品——可以自行拿到市场上销售,这部分产品的价格由市场供求关系决定。而这部分产品的市场价,远远高于国家定价。”
“第二个层面,是双轨制的作用。”她竖起第二根手指,“首先是避免经济休克。如果直接放开所有价格,就像今年八月以来试行的‘价格闯关’一样,结果是恶性通货膨胀和社会动荡。双轨制在放开市场的同时,保留了国家对基础物资和民生物资的价格控制,保证国家基础工业和民生的基本运转。其次,它刺激了生产积极性。企业为了赚取高额的‘市场价’利润,拼命超额完成生产任务,极大地缓解了我国市场上物资十分匮乏的局面。”
她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个层面,是双轨制的致命弊端。”
“双轨制一直在实施,问题已领积累了很多,今年下半年的‘价格闯关’又给它添了一把火,副作用一下子爆发出来了。老百姓担心价格全面放开后物价飞涨,从商店里的油盐酱醋到市场上的金银铜铁锡,只要是有能力买的、能囤的东西,都被抢购一空。银行里的存款暴发性地往外提,储蓄所门口排起了取款的长队。而双轨制最核心的弊端,在于巨大的价差催生了权力寻租和腐败。”
“权力寻租?”江春生皱了皱眉,“这是哪个领域的专业术语?寻租是哪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