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回到城南工商银行宿舍时,整栋楼都已经安静下来。楼道里的每层楼梯都有一个小功率吸顶灯亮着,透过粉白色的面罩,泛出暗淡的白光。他轻手轻脚地踩着楼梯上楼,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阳台上透进来的城市路灯的灯光。
他换了拖鞋,摸黑接着室内微弱的反光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床头柜上的小台灯还亮着,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昏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朱文沁侧身躺在床上,已经睡熟了。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轻缓。她这两天的状态江春生是知道的——每个月那几天她总是特别容易犯困,经常是晚上九点不到就想睡觉了。
他在床边轻轻坐下来,看着她熟睡的脸。昏暗的灯光把她脸上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惦记着什么事情。他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把搭在枕头上的那只手轻轻放进被子里。朱文沁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江春生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可脑子里却像有一台搅拌机在不停地转着。周雨欣今天晚上跟他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耳边回放。
他干脆翻了个身,把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这些信息理了又理。八月份全国零售物价指数同比上涨百分之二十三点二,创下改革开放以来的最高纪录,抢购风潮席卷全国。中央政府从九月份开始全面紧缩——压缩固定资产投资规模,停建缓建一批楼堂馆所和非生产性建设项目;实行紧缩的财政和信贷政策,严格控制货币发行和信贷规模;清理整顿各类公司,打击“官倒”。
这些政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年的基建规模会明显收缩。新开工的项目会减少,银行的钱袋子会收紧,靠贷款周转的企业会最先感到资金链的压力。而对于治江铸造厂来说,这些风险尤为直接——李大鹏的铸造厂规模不大,产品单一,只生产与房屋建筑配套的铸铁管材管件。它的生存与发展完全依赖于城市房屋建筑的带动。城市建设规模一压缩,新开工的项目一减少,铸铁管的需求量就会跟着往下掉。于永斌的“楚天科贸”虽然有多种建筑材料在经销,但铸铁管一直是他的代理的核心产品,也是他和李大鹏之间最紧密的合作纽带。这条纽带如果受到冲击,两个人都得跟着受影响。
今年年初他们在治江铸造厂开碰头会时商定的产销策略——扩大产量、增加库存、以规模优势抢占市场份额——那是基于前两年基建规模持续扩大、市场需求旺盛的形势做出的判断。但现在政策风向变了,那个策略已经不再适应新的形势。如果继续按老计划开足马力生产,等到明年市场需求突然收缩,积压的库存所占用的资金,就会变成压在李大鹏头上的一座大山。
江春生轻轻翻了个身,侧着身子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于永斌。这件事不能拖,越早商量好对策,留给李大鹏调整生产节奏的时间就越多。
次日清晨,江春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封闭阳台的窗玻璃上透进来,在浅黄色的地砖上投下一片金光。朱文沁已经起了床,厨房里飘来煮粥的香气与排气扇呼呼声。他穿上衣服走进厨房,看见朱文沁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米粥,案板上切好的咸萝卜丝、香肠片还有切好的咸鸭蛋,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三个小碟子里。
“老公,你起来了?”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昨晚我睡得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十一点。你这两天就该多睡会儿。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朱文沁把粥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又从电饭煲了拿出几个馒头,随口问道:“昨晚雨欣姐姐找你说了些什么呀?回来的这么晚,上床了好像也睡不着,我迷迷糊糊听见你翻身翻了好久。”
“雨欣昨晚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国家经济政策方面的事。”
朱文沁坐下来,拿起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江春生,自己咬了一小口,然后抬头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江春生把昨晚周雨欣跟他说的话简要地讲了一遍——从价格闯关到治理整顿,从压缩基建规模到控制信贷,从清理官办公司清理“官倒”到新《土地管理法》的实施。他说得很慢,每一条政策都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解释,让朱文沁能听明白。
“雨欣姐姐跟你说这些,是在帮你了解形势、认清形势,是为你好,让你看准前面的路。我们银行,我好像还没有感觉出什么大的变化。不过,这段时间,我们李行长都在支行学习。”朱文沁放下手里的馒头,认真地看着他,“——雨欣姐姐她爸爸是副县长,对这些新政策 的学习、认识和理解,自然是更透彻。就像我们银行里,就有好多政策,尤其是贷款方面的政策,经常会有一些调整,一时紧,一时松,每次领导都会去专题学习,然后再跟我们解读,有些深层次的含义,不通过深入的学习理解,很容易出错。雨欣姐姐把这么重要的信息专门告诉你,你可要好好感谢她哦!”
“我知道。”江春生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碗,“文沁,有件事我得抓紧去办。早饭吃完我就去找于永斌,让他也了解这些政策变化。我们得提前做好明年的应对准备,特别是李大哥的铸造厂,明年的生产要放缓。一会你到了办公室,帮我跟于老哥打个电话,就说我上午去找他谈事。他要是不在,你告诉孙琪就行了,她会转告的。”
“嗯,我一会儿去办公室了就帮你打电话。”朱文沁吃完碗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不用收拾了,少碰凉水。我吃完了一起收。”江春生按住了朱文沁的手。
朱文沁抿着嘴笑了笑,在桌上的毛巾上擦了擦手,换上工作服出了门。
江春生不慌不忙的吃完早餐,忙完简单的家务,骑上摩托车往城北方向驶去。等他到达种子公司门面房最西头的“楚天科贸”时,九点还差十分钟。
于永斌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门口的场地上了。他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冲江春生喊了一声挥了挥手。
江春生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于永斌已经在泡茶了,新沏的龙井冒着清冽的豆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的白色衬衣领口上还打做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每天都是这么精神,仿佛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劲。
“你这开天辟地的一大早就突然约我,有什么着急事?”于永斌把茶杯放在江春生面前,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江春生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原原本本地把周雨欣昨晚跟他聊的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价格双轨制为什么催生了“官倒”和抢购风潮,八月份全国零售物价指数涨了多少,十三届三中全会怎么从“价格闯关”急转弯到“治理整顿”,接下来压缩基建、控制信贷、清理公司这三项紧缩措施会怎么影响明年的经济形势。
于永斌的脸色一点点地凝重起来。他从茶几下面拿出大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燃油打火机咔嗒咔嗒响了两声没点着,他甩了甩打火机,终于打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咦?!你老哥不是不抽烟吗?”江春生好奇的看着于永斌。
“是啊!烧一根玩玩。”于永斌把打火机轻轻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怪不得前些天我跟松江那边几个老客户打电话闲聊的时候,他们都说明年的建设规模现在不太好说。我还以为是他们太保守了,现在看来,他们是已经闻到味道了,比我敏感。”
“这事不能拖。我们得提前给李大哥打个招呼,让他心里有个数。”江春生放下茶杯,“年初我们在治江商定的产销策略——扩大产量、确保库存、以规模优势抢占市场份额——那是基于这两年基建规模持续扩大、市场需求旺盛的形势制定的。现在形势变了,如果继续按老计划开足马力生产,等明年市场需求突然收缩,积压的库存就会变成压在厂里的一座大山。那些铸铁管材管件,生产成本那么高,每一根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你说得对。”于永斌把半截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闲聊放松变成了认真盘算,“不过嘛——我认为紧缩政策对于李大鹏来说,也有好的一面,就是原材料的价格会相对稳定一段时间,你看铁矿石这两年涨了多少?八七年六月,一下上涨了百分之十五,今年更厉害,一下上涨了接近百分之十八。我本来估计明年上半年还会上涨,现在看来会暂停了。现在的关键,和你说的一样,是明年铸造厂的生产怎么安排,产量怎么调整,取决于对销售前景的综合评估。”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具体的安排,“这几天我先和孙磊碰个头,梳理一下我们手上现有的老客户,看看他们明年的建设计划有没有变动。松江那边——省三建、市一建二建,还有农药厂、热水瓶厂、双松电冰箱场、市房产几个单位的大工地。再加上临江这边的建安公司、市政公司。我先把这些客户的情况摸清楚,看看他们明年的建设计划,等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去治江,当面跟老李把形势讲清楚,产量怎么调整。把明年的生产大方向定下来。”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江春生点了点头,“我们初步定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周去治江,你看怎么样?用一个星期到十天的时间摸情况,应该是够了吧。”
“嗯!一个星期差不多了。我得调研清楚哪几个客户的订单可能会受到紧缩政策的影响缩水,缩多少,哪几个客户还能稳住,维持现有规模。我要把明年的销售计划在下周先拿个初稿出来,下个月底前,所有合作单位的下一年度建设计划,相信也都最终审定下来了,我再根据他们的计划,确定我的销售目标,最后再看老李该怎么干。”
“对,既然明年的大形势是紧缩,就更需要按你的销售可实现目标来定产,不再考虑期望值。明年的总体方向就是:压缩生产、以销定产。”
“对。”于永斌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台历翻了翻,用钢笔在下下周三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先暂定在下下周三去治江。”
“行吧!到时候如果又什么其它要事再调整吧!”江春生说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于永斌点了点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对了!明天星期天你没有什么安排吧?带上弟妹,一起去我家吃饭,李志超他们两口子明天去我家,你们两口子正好过去一起热闹热闹。”
“哦!对了,老哥,我明天去不成,要陪周雨欣和陈晓萱去松江有。”江春生说着站起身,“把你的电话跟我用一下。”
“请随便。”他指了指桌上的座机,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江春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拨了周雨欣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正是周雨欣的声音。
“雨欣,是我。明天就是星期天了,去松江的事,你和晓萱定好了吗?”江春生
“我正等你电话呢。晓萱确定了明天休息。我们就老地方——县委县政府门口,上午九点见,风雨无阻。”她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期待,显然对这个约定等了很久。
“好,九点,老地方,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