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从“百珍园”回到家,一双儿女在宴席上被众人逗了一中午,早已又累又饿。朱文沁一进门就赶紧把江旭和江霞带到卧室的床上,躺着给他们喂奶,两个小家伙一人一边,咕咚咕咚地吸着,眼睛半眯着,没一会儿就先后睡着了。朱文沁躺在两个孩子的中间,一只手轻轻搭在江旭身体的外侧,另一只手搭在江霞肚子上。她看着两张熟睡的小脸,眼皮也渐渐沉了。
江春生轻手轻脚地把卧室门带上,转身见岳母李玉茹正在阳台上收拾衣物,便朝她走过去。
李玉茹江春生走近,关心道:“你也去歇会儿吧。中午喝了那么多酒,去睡一觉醒醒酒。”
“还好!酒不算多。妈,我出去一趟。下午公司那边有点事,我去看看。”江春生道。
“哦!那你去吧。喝了酒,路上骑车慢一点。”李玉茹不忘提醒一句。
江春生下了楼,骑上摩托车,朝环城南路117号驶去。春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路边的梧桐树新叶已经展开了大半,绿油油的枝冠在风里轻轻摇晃。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和三轮车经过,带着一种周日下午特有的慵懒。
到了“永春实业”大门口,江春生刚把摩托车停稳,就看见门卫室门口的竹椅上坐着两个人——老田和叶欣彤。老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端着搪瓷茶缸,正在说什么;叶欣彤坐在他对面的一把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听得认真。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中午喝红酒后留下的红晕,像是擦了胭脂。老田是叶欣彤的大舅,这个江春生早就知道,叶欣彤顺道来这里看望长辈,也不在意料之外。但在这里碰见她,江春生还是有几分意外。
“田叔,彤彤。”江春生主动打招呼,语气自然。
老田抬起头,冲江春生笑了笑:“江总来了。”又转头对叶欣彤说,“你江哥来了。”
叶欣彤站起来,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惊喜,也有几分酒意带来的松弛。“江哥,你也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高兴。
江春生走近了两步,问叶欣彤:“你今天不回冶江?”
“我跟李厂长约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在这里等他,他带我一起回去。”叶欣彤说,“所以今天下午我就来看看大舅,顺便在院子里转转。好久没来了,这院子里的花开得真好。”
老田在旁边插话:“周科长也来了,在后面办公室。有一会儿了。”
江春生点了点头,对叶欣彤说:“那你们先聊着。等会儿没事了,到后面办公室坐坐。”他又冲老田打了个招呼,便骑着摩托车朝院子里面驶去。
春日的“永春实业”院子,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办公楼前面那排二十几棵桃树,一树一树的桃花竞相绽放,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粉色的云霞,把半个院子都映得暖洋洋的。古银杏树下的树池里,一丛杜鹃也开了,大红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簇拥在枝头,和头顶银杏嫩绿的新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办公楼门口的两棵桂花树旁边,那几棵李子树今年也开了满树白花,小小的花瓣密密麻麻,像是落了一树的雪,素净清丽。微风吹过,桃花的粉瓣和李花的白瓣一起飘落下来,星星点点地洒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毯。
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办公楼门口的桂花树与李子树之间,熄了火,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径直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周雨欣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他听见脚步声,周雨欣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正在往茶几上的玻璃杯里倒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用一只紫罗兰色的发夹别住了右边的鬓角。听见江春生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了。
“春生,今天忙累了吧?我以为你中午会在家休息一会儿再来。”周雨欣把泡好的茶杯端起来,递向他。
江春生伸手去接。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凉,大约是这间办公室朝北,春天里还透着几分阴冷。但两人的神色均无异样——江春生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在墙边那组接待沙发外侧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把茶杯放在右侧的茶几上。周雨欣在里侧的长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还好。今天只是小范围请了些亲戚朋友来热闹一下。感谢你赏光。”江春生客气地说。
“什么赏光?你怎么跟我越来越见外了。”周雨欣微微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和娇嗔。那娇嗔来得极其自然,仿佛是他们之间早已熟悉的一种相处方式,但说完之后她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客气。
“不是见外,是能把你这大忙人请到,真的很感谢。”江春生坚持道。
周雨欣直视了他几秒。她的眼睛里闪过几丝复杂的光,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口转了几圈,最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帘,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对了,你那一对龙凤胎真的好可爱。真让人羡慕。”
“是吗?谢谢。我和文沁也非常意外,本以为是普通的双胞胎,没想到会是一对。”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晓萱比你们还先结婚,可她到现在还没有想要孩子。”周雨欣忽然提起了陈晓萱,“去年她曾经对我说,三十岁之前都不会要孩子。我问她,既然你不想这么早要孩子,那你这么快结婚干什么?她说结婚是两边家里的安排,她没有办法。现在不想要孩子,是因为她不想工作受影响。”
“晓萱是个事业心重的人。”江春生说。
“她是不想被孩子绑住手脚。”周雨欣说着,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
江春生听出了她话里的言外之意。他想问周雨欣——你自己的个人问题是怎么考虑的?和自己“处朋友分手”后,家里就不再过问了吗?但话到了嘴边,他终究没有问出口。这种话一旦问出来,无论怎么措辞,都像是在揭一块旧疤。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换了一个轻松些的话题:“对了,雨欣,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什么好消息?”周雨欣从短暂的沉默中抬起头来。
“上个月,永春实业又在四新渔场那边买进了一块地。二十亩,两千一亩,总价四万块。这二十亩和我们之前的那五十亩是连在一起的。”
周雨欣听了,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低沉中亮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真的?那你们现在有七十亩地了,全连在一起。这块地将来不得了啊。”她说,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那个片区,县里有没有什么说法?什么时候能看到大的动静?”
“听到一点消息。”江春生斟酌着说,“今年下半年,那片区域的规划道路和管线基础设施会动工。具体的文件还没看到,但据说是列入计划了。”
周雨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我回去有机会问问我爸,看看县里对城东那一片的最新安排。有什么消息我回头告诉你。”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把什么念头也一口咽了下去。
两人又随意聊了近半个小时。聊了聊春节各自家里的情况,聊了聊朱文沁回银行上班后的适应,聊了聊陈晓萱最近在电视台做的一期专题节目。话题轻松而自然,像是两个老朋友之间的叙旧。但江春生能感觉到,周雨欣的语气里,总有一种欲言又止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不声不响地涌动着。
聊到后来,周雨欣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春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侧影映得清晰而柔和。她转过头来,看着江春生,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像是要驱散屋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春生,别在屋里坐着了。楼下的桃花开了,你陪我去看看。”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想着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但雨欣难得来一趟,又主动开口,他不好拒绝。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好,去看看。”
两人下了楼。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了院子。桃花的香气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两人沿着办公楼前那条水泥路慢慢走,脚下的花瓣被踩出细碎的沙沙声。
刚绕过桂花树,江春生就看见了一个人影——叶欣彤一个人站在靠近古银杏树旁边的一棵桃树下,微微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桃花。她侧身对着他们,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浅紫色的毛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连他们走近了也没有察觉。江春生和周雨欣对望了一眼。周雨欣的目光里有几分询问的意味。
“叶欣彤是和你一起来的吗?你怎么没叫她一起上楼?”周雨欣压低声音问。
“她是自己顺道来这里看田叔的,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江春生如实说。
两人朝叶欣彤走去。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头来,看见江春生和周雨欣,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点点被撞破的窘迫,但更多的是坦然。
“雨欣姐,江哥。”叶欣彤打了个招呼。
“欣彤,你一个人在这里看花?”周雨欣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了看那棵桃树。
“嗯。这树花开得真好。我在冶江没见过这么多桃花。”叶欣彤说。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脸颊上的红晕比刚才淡了一些。
“走,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那排桃树都开了。”江春生说。
三人沿着桃树排成的长廊慢慢走。桃花的花瓣在微风中不时飘落,落在三人的头发上和肩上。周雨欣走在左边,叶欣彤走在右边,江春生走在中间。三个人偶尔说一两句话,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走到桃树长廊尽头那棵最大的桃树下时,叶欣彤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
“江哥,雨欣姐,你们说——这花瓣飘下来的时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忽然问。
周雨欣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江春生想了想,说:“大概是高兴的吧。开过了,就该落了。”
叶欣彤把那片花瓣轻轻放回风里,看着它打着旋飘落在地,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没有再说什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