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气氛陡然一静。油灯噼啪作响。
张卫国心中波澜微兴，但面上依旧平静。他早料到有此一问。放下酒杯，他缓缓道：
“宣抚明察。小人身世，确有难言之隐。然可向宣抚保证，小人绝非金人细作，亦非江湖术士。”
“早年遭逢大变，家园尽毁，流落江湖，所学驳杂，无非是为在乱世中求存，并略尽身为汉人之本分。”
“投效宣抚麾下，只因深信宣抚乃真心抗金、保境安民之人。”
“小人别无他求，只愿以此身所学，助宣抚及岳家军将士，多杀金贼，早复中原。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回避了具体来历，又明确表达了对岳飞的认同和抗金的决心，感情真挚。
岳飞凝视他良久，眼中锐利渐化，终是点了点头，叹道：
“先生不愿言明，必有其苦衷。岳某并非多疑之人，只是先生才能出众，不免好奇。”
“罢了，先生既怀赤诚报国之心，且行事堂堂正正，于我岳家军有莫大助益，岳某又何必深究来历？”
“只望先生勿忘今日之言，与岳某及全军将士，同心戮力，共赴国难！”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张卫国肃然道。
帐外，夜色如墨，星斗满天。帐内，灯火虽弱，却映照着两颗同样坚定于抗金大业的心，尽管其中一颗，承载着跨越千年的秘密与使命。
江北的战鼓声隐隐可闻，更大的风暴正在汇聚。而张卫国知道，自己已更深地融入了这段历史。
他的医术、他的技艺、甚至他超前的组织管理观念，都将在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中，与岳家军的命运紧密相连，直至那不可避免的终点。
他所能做的，便是在那终点到来之前，竭尽全力，让这条抗争之路上的痛苦，尽可能少一些。
让这支军队的锋芒，尽可能保持得久一些。
疫情过后，岳家军内部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整顿。
张卫国提出的那些关于环境卫生、个人清洁、饮水消毒的条条框框，起初让不少粗豪的军汉觉得麻烦，但在亲眼见识过瘟疫的可怕后，再没人敢怠慢。
营地里每日洒扫，石灰气味成了常态，沸水饮用也成了规矩。连带着，张卫国在军中的话语权也悄然提升。
如今他不只是个郎中，更像是岳宣抚特设的医护匠作总顾问，虽然依旧没正式官职，但走到哪里，从队将到火头军，都会客气地称一声张先生。
建炎四年的夏天在紧张与汗水中过去。金兵虽暂时退过长江，但警报并未解除。
朝廷有诏，命岳飞移屯江州，一面弹压地方，一面继续练兵，为后续北伐做准备。
移防前，岳飞将张卫国唤至帐中。
“先生，”
岳飞指着地图上江州的位置，
“此番移防，路途不短，且江州地接荆湖，水网密布，气候又与建康有异。”
“大军行动，最怕士卒生病、器械损坏。”
“先生精于医药、匠作，岳某想请先生总管此次移防途中与抵达江州后的医护、器械维护事宜，并参赞营垒安置、防疫诸务。”
“不知先生可愿担此辛劳？”
这相当于将后勤保障中技术性最强、也最琐碎的一块全权托付。
张卫国没有犹豫：
“宣抚信重，小人必当尽心竭力。”
移防并非简单拔营走路。
数千人的队伍，携带粮草、辎重、伤员、以及那些正在试制和改进的新式弩机部件，行程规划、沿途补给、疾病预防、车马维护，千头万绪。
张卫国提前数日便开始筹划。
他绘制了详细的行程路线图，标注出可靠的补水点、可宿营的地形、以及沿途已知的疫病高发区。
他制定了严格的日行军纪律，黎明即起，营地必须挖好厕所并掩埋；午间歇息必须选择洁净水源，严禁喝生水。
每晚扎营后，医官必须巡营，发现病患立即隔离处置，所有车辆、驮畜每日检查，弩机等精密器械用油布包裹，单独由可靠小队押运。
他还提前派出手脚麻利、略通草药的阿虎，带着几个伶俐的士卒，先行一步，沿途采购或采集一些防治暑热、腹泻、蚊虫叮咬的常用药材。
“张先生，您这规矩，比老娘管得还细哩！”
一个负责辎重的老队正看着密密麻麻的行军注意事项，咧着嘴苦笑。
张卫国一边检查一辆马车的车轴，一边头也不抬：
“细有细的好。路上少倒下一个弟兄，少坏一辆车，到了江州就能多一分力气练兵，多一分本钱杀金贼。”
“老哥，这车轴该上油了，有点干。”
老队正赶紧招呼人过来保养，嘴里嘀咕：
“得嘞，听您的！”
大军开拔。
张卫国没有骑马，而是跟着医护和辎重队伍步行，随时处理突发状况。
岳云骑着马前后穿梭照应，看到张卫国背着药箱走在队伍里，便跳下马，把缰绳塞给他：
“张先生，您骑我的马！这路还长着呢！”
张卫国推辞不过，只好上马，但走了一段，看到有士卒中暑晕倒，又立刻下马施救。
岳云拿他没办法，只得由他。
沿途果然遇到不少问题：
有人喝了不干净的水上吐下泻，有人脚底磨出大水泡，有车辆陷入泥坑损坏了轮辐，还有两匹驮马莫名其妙地瘸了。
张卫国带着他的人总能及时出现，用药、挑泡、指挥修复车辆、检查马匹蹄铁甚至按摩马腿。
他的冷静和有效，让原本可能引发混乱的小麻烦迅速平息。
岳飞在中军听到这些报告，对身边的王贵等将领道：
“有张先生在，我省心不少。”
抵达江州后，面临的挑战更多。
此地湿气更重，蚊虫滋生，营地若选址不当，极易引发疟疾或痢疾。
张卫国坚持将大营设在地势较高、通风干燥之处，并亲自带人清理营区杂草灌木，挖掘排水沟，在营周焚烧艾草驱蚊。
他严令各营挖掘的厕所必须远离水源和营地，并定时洒石灰。
“张先生，这蚊子咬个包，还得专门挖沟烧草？是不是太，”
一个新提拔的年轻营指挥使有些不以为然。
张卫国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经历过建康瘟疫的老兵就瞪眼了：
“你懂个屁！上次在建康，要不是张先生立规矩，隔离放火，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听张先生的，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