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城是紫庸往北的最后一座城池,再之后便是连绵的雪山,一望无际的白。
这座城位于幽都王城后方,又因为更靠近北方,居住在这城里的人并不多,平时也只有三三两两组队前往雪域寻找新蛊的蛊师,或每年的蛊师大会前前后后会让城里人来人往。
今年的蛊师大会就在明日举行,这半月来已有不少蛊师陆陆续续聚集到此,明日天亮前,剩下的人都会一一抵达。
客栈大堂里闹闹哄哄,毒蛇虫蝎到处攀爬,有的人已经等不及蛊师大会,这会儿已经在客栈中心提前准备好的一块空地打起了小擂台。
小擂台周围围满了人,时不时传出一阵“打它”“咬他”“吃了它”的嚎叫。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爱凑那热闹,就在客栈角落,一个背着把重刀的男人正安静地坐在一旁吃着热气腾腾的小面,桌旁还放着把用布条缠起来的长剑,旁边地上斜靠着一个有些陈旧的斗笠。
偶尔有路过的人会好奇地瞥过去两眼,但很快又会被对方凶狠地瞪眼吓得挪开视线。
此人正是前来寻找白芷的尹决明。
但他此刻模样与当初实在变化太大,变得更为接近紫庸人常有的打扮,兽皮短打袄子,一头黑发间随意用布条编了几根发辫,散乱的头发乱糟糟的。
大概是一直在风雪里赶路太久,皮肤看起来也比之前要粗糙许多,人也黑了不少。
下巴处胡子拉碴,整个人从翩翩少年郎直接晋升为粗犷凶悍的野汉子。
加之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帝蛊的强大气息,只要他不受伤流血让人发现他的极阳之体,也没有遇到之前在青蝎镇遇到的那个邋遢男人一样能够察觉特殊气息的蛊师,一般蛊师也不敢随意开招惹他。
况且他来时特意观察过,那些颇有些名声的蛊师都住在城中数一数二的客栈,像他现在这个客栈基本都是些资质平庸,来参加蛊师大会也只是为了凑热闹或是巴结强大蛊师的人。
他们巫蛊之术算是懂点皮毛,便也不必担忧有人能靠着蛊察觉他的极阳之体。
也因此,他到这里已经三日,却还无人发现他极阳之体的原因。
三日前他抵达幽都,但按照原本计划,他是打算直接潜入东宫寻找白芷,只是路上听说了一些事,便决定先去明雪城等他们。
自从青蝎镇离开后,他更为小心,多数是避着人向北而行,但偶尔路过一些小的城镇或是村子,他也会短暂歇脚,便也是在那时候,他听人说今年蛊巢异动影响太大,挨着雪山下好几处城池中的蛊虫们都受到了影响极为暴躁。
有人说这次蛊师大会比往年早,就是因为太子殿下要带着大会中靠前的强大蛊师前去雪山之巅决绝蛊巢异动之事。
尹决明虽不知道蛊巢异动是怎么造成的,但他能猜到拓跋烈一定会带着白芷去。
祁殇说过,蛊巢非常人能够靠近,即便是强大的蛊师也难,这边是拓跋烈十数年一直在不断地研究药人的原因,最后唯有白芷成功了。
如今白芷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顺利抵达蛊巢的人。
无论是拓跋烈想要让白芷为他做什么,又或者如同那些人说的一样只是为了解决蛊巢一年比一年更为严重的暴动,他都会带上白芷。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将白芷带走。
蛊师大会会由拓跋烈亲自监督,今夜他们一定会到明雪城。
拓跋烈已经探听清楚了,蛊师大会会在城中心专门建立别院进行,拓跋烈他们估计会直接入住那处别院。
尹决明喝尽最后一口热汤,放下碗筷,留下一小块碎银,扯了扯脖子上围着挡风的布巾遮住口鼻,又将一旁斗笠戴上,这才拿着寒冰穿过吵闹的人群进了后院。
不多时,后院院门打开,尹决明牵着飘飘消失在大雪中的巷子深处。
这个时辰天还没黑透,街上穿行的人不少,大多都是蛊师。
尹决明不知那些人深浅,也不敢与他们走得太近,慢慢悠悠到了别院外的街道,人渐渐少了很多。
门口有重兵把守,尹决明没有打草惊蛇,只围着别院外围走了一圈,或许是为了方便蛊师大会,别院周边挨着并非住人的私家小院,反而有两处看上去颇为气派的酒楼,甚至有两条路口通往热闹的街市。
他便如同散步一般慢慢走着,一边观察四周环境,一边琢磨敲晕白芷后带着他离开的逃跑路线。
他想得认真,便也没发现,左后方酒楼二楼某个打开的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影。
一只紫色小蝎子从窗棂上爬进男人袖口消失不见,而男人腿边,正跪着一个面容清秀却目光呆滞,赤身裸体仅披着一件雪白斗篷的少年。
男人目光紧紧跟随着尹决明,却是抬手轻轻抚摸着少年低垂的头,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气,像是在感受什么,半晌后,男人扬起嘴角,“那人的爱欲越来越浓烈了,看来他要找的人就在别院里。”
宽大的手掌下移,捏着少年的下巴,幽深的紫眸里带着贪婪而兴奋的笑意,“宝贝,你很快就能加餐了,开心吗?”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微微垂头,伸出舌头轻舔着男人的手指,仿佛在做什么无声的邀请。
男人轻笑一声,挥手关了窗。
尹决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那个被他骂过无耻下流的男人盯上了,在大致摸清了周围情况后,便带着飘飘进了一条偏僻的无人小巷,找了个能避风雪的角落,一人一马安静地等待着黑夜降临。
拓跋烈的车队是戌时过半进的明雪城,此刻天已黑透,大雪却是没停。
他们这一行待了不少侍卫,一路上动静不小,还没到别院门口,藏在深巷里的尹决明便听到了动静。
他将飘飘藏好,独自走出巷子,在车队进入别院的必经之路上,找了个位置斜斜倚着墙。
远处也有人停下看向车队,他只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别暴露,便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街道两旁的商铺挂着灯笼,但因为风雪太大,光线只能勉强视物。
车队很快到了跟前,开路的是拓跋烈常年带在身旁的那位侍卫统领高淦和八个佩刀骑兵。
之后便是拓跋烈那架装潢奢华的太子车架。
尹决明并未多看,而是直接把视线落在了后面那辆马车上。
队伍里只有两辆马车,前面那辆是拓跋烈,后面这辆,只能是他的阿芷。
尹决明目光沉沉地盯着,在黑暗里闪着复杂而晦暗的光芒。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难以忽视,即便是白芷坐在马车里也似有所感。
本应不必理会,然而白芷却鬼使神差地抬手挑开车帘一角,抬眸向外看去,正对上街角半个身子都在阴影里的人。
那人穿着厚重的兽皮袄子,抱臂倚在墙上,后背背着一把一看便知份量十足的大刀。
不知为何,白芷看到那人,心脏忽的漏跳一拍,一个荒诞而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忽的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