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号驶出港口老远,叶若夫才松开巴德兰尼科夫的衣领,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踹在旁边的缆绳桩上,靴尖踢得铁桩咣当一声闷响。
“二十台!”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冲着巴德兰尼科夫的脸戳过去。
“二十台独眼巨人,他居然全部派出去了!我们的约顿海姆基地耗费这么长时间才好不容易弄出来的最新机甲。我交给了他20台,希望他能用在关键的地方。他倒好,一次性全梭哈了!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我是舰队副司令,他居然都不跟我商量!”
他越骂越来劲,绕着甲板来回走,走几步踹一脚栏杆,走几步拍一下船舷,嘴里跟放炮似的往外蹦词儿。
“他眼里还有没有军法?有没有上下级?出发之前怎么说的?‘叶若夫阁下,您负责谈判,我负责接应’,说得多好听!结果呢?谈判桌上我好不容易把人换回来,他转头就把整艘铁甲舰给我撞到码头上去了!那是铁甲舰!不是他妈的攻城锤!”
巴德兰尼科夫缩着脖子站在旁边,想插嘴又不敢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还有阿廖沙!”
叶若夫猛地转过身来,指着码头的方向。
“阿廖沙监军是干什么吃的?他阿列克谢调动二十台机甲、一艘铁甲舰,做这么危险的进攻,他监军不知道?不拦着?他那个王子殿下是摆设吗?成天窝在轮椅上打瞌睡,连自己手底下的人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口气骂完,喘了两口粗气,又想起什么,嗓门又拔高了:“不行,我得回去找他当面对质!他阿列克谢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这事没完!我叶若夫在宪兵部干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军官敢这么办事的!”
他转头朝舰桥方向吼了一嗓子:“加速!回凛冬号!全速!”
信天翁号加快航速往凛冬号的方向驶去。
叶若夫站在船头,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还在骂,骂一句拍一下栏杆,骂一句跺一下脚,甲板上路过的士兵都绕着走,生怕被副司令的唾沫星子溅到脸上。
……
此时的凛冬号上,阿列克谢举着望远镜,把码头上的局势看了一遍。
独眼巨人们已经把岸防炮台摧毁了大半,剩下的几座也在被压制,凯伊带着残存的铁骑士和黑骑士缩在仓库区附近,暂时构不成威胁。
他放下望远镜,偏头看向维克托。
“差不多了。让第二分舰队进港,贴到码头近处,用舰炮压住岸上那些还在抵抗的炮位和机甲。登陆艇准备,趁他们被正面牵制的时候,从沙滩方向再捅一刀。”
维克托立刻转身下令。传令兵跑下舰桥,旗语兵对着海面上的舰队打出信号。
命令后,停泊在港口火炮打击外的几艘铁甲舰缓缓启动,烟囱里黑烟滚滚,船身调转方向,沿着信天翁号和那艘撞上码头的铁甲舰清出来的航道往港口里挤。
港口的航道不算宽,几艘铁甲舰排成单列,一艘接一艘往里开,船首的撞角劈开海水,尾浪拍在两侧的礁石上,白沫翻涌。
驶入港口内水域后,铁甲舰侧舷的炮门齐刷刷打开,几十门舰炮伸出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岸上。
“第一轮,打仓库区东侧那两座还在开火的炮台。”舰炮指挥官站在舰桥上吼了一声。
轰——!
舰炮齐射的动静比岸上的岸防炮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炮弹呼啸着砸在仓库区东侧,那两座还在拼命还击的岸防炮台瞬间被火光吞没了。炮座被掀飞,炮管扭成麻花,旁边的弹药堆跟着殉爆,炸出一团冲天而起的黑烟。
幸存的炮手从硝烟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可第二波舰炮紧跟着又砸了下来,把他们方才趴着的沙袋掩体整个犁了一遍。
舰炮火力一压上去,码头上的独眼巨人们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它们不再需要分神去管岸上的炮台,把全部火力集中到凯伊那边残存的机甲上。
凯伊在频道里骂了一声,指挥残部继续往仓库区深处退,借着建筑物缩窄战线。
与此同时,港口侧面的沙滩方向,十几艘登陆艇从铁甲舰的侧舷放下来,引擎轰鸣着朝岸滩冲去。艇首劈开浅水区的浪头,船底刮过沙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艇上的叶塞尼亚步兵弓着腰,枪口对着岸上,等着跳板放下来。
沙滩上的希斯顿守军已经架好了机枪和堑壕炮。指挥军官从掩体后面探出头,看见海面上那排冲过来的登陆艇,扯着嗓子喊:“开火!别让他们靠岸!”
机枪和步枪一起响了起来,子弹打在登陆艇的铁皮外壳上叮叮当当乱跳。
冲在最前面的两艘艇被打中了油箱,轰地烧起来,艇上的士兵纷纷往水里跳。
可后面的登陆艇还在往前冲,跳板一放下来,步兵就踩着浅水往沙滩上扑,一边跑一边开枪,有人中弹倒在浪花里,后面的人踩着血水继续往前冲。
沙滩上的堑壕炮对着登陆艇轰了一发,一艘艇被炸得歪到一边,可另外两艘已经冲上了滩头。
跳板砸在沙地上,叶塞尼亚步兵嗷嗷叫着冲下来,跟希斯顿守军在沙滩上撞在一起,刺刀和枪托在浪花里搅成一团。
新的一轮血雨腥风再次在沙滩上上演。
……
信天翁号上。
趁着叶若夫没有骂自己的功夫,巴德兰尼科夫松了一口气,抬眼朝身后的军官递了个眼色。
那军官心领神会地点了一下头,指了指楼梯。
巴德兰尼科夫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见叶若夫还趴在船舷栏杆上冲着码头的方向骂骂咧咧,便转身快步离开了甲板。
他沿着铁梯往下走,穿过一道狭窄的走廊,停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舱门前。
他转动闸门上的转轮,铁闩咔嗒一声弹开,舱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猛地一股力道撞出来,一个身影直直扑进他怀里。
詹姆斯满头满脸都是汗,银白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扑在巴德兰尼科夫怀里喘个不停。
他刚刚在那间黑漆漆的舱室里拍门拍得手都肿了,嗓子也喊哑了,里头又闷又暗,听不到任何回应。
他以为自己被扔在那儿不管了,说好的交换俘虏放人,结果被人诓进舱室一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巴德兰尼科夫一下抱住他,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没事了,爱丽丝小姐。抱歉让您受惊了。”
詹姆斯刚喘了两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头顶甲板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轰鸣,连带着整艘船都跟着震了两下。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没擦干的冷汗又冒了一层。
“发生什么事了?”
詹姆斯的声音还在发颤,两只手死死攥着巴德兰尼科夫的胳膊不放。
巴德兰尼科夫只是偏过头朝走廊尽头那扇通往甲板的铁梯口看了一眼。上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炮声、喊声、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一起,从敞开的舱口灌进来。
“打起来了。”
巴德兰尼科夫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詹姆斯,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交换俘虏的时候,我方舰队对港口发起了突袭。码头上现在正在激战。”
詹姆斯瞪大了眼睛,脸上又惊又懵:“突袭?什么突袭?交换俘虏不是都办完了吗?你们不是说好会放了我吗?”
詹姆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自己在那间黑舱室里拍门的时候,外面甲板上确实有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可他当时只顾着害怕,根本没往打仗上面想。现在听巴德兰尼科夫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码头上那些轰鸣和喊杀声,不是寻常的动静。
“那……那你们把我关起来,没有让我进入交换俘虏的队伍里面去,是根本不想放了我?”詹姆斯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松开攥着巴德兰尼科夫胳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巴德兰尼科夫被他这么一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是我安排的。码头那边要打起来了,我怕你在甲板上乱跑,万一被流弹伤着,才让人把你带到下面来。”
詹姆斯突然难过起来,那股劲儿来得又快又猛。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甩开巴德兰尼科夫的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腔,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出回声。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一边嚷一边跺脚,银白色的头发散乱地甩来甩去,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糊得一塌糊涂。
“艾塞尔在哪?我要跟艾塞尔待在一起!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船舱里?不让我被交换走。现在又说打起来了,我凭什么还留在这条船上?你们都放了艾塞尔为什么不放我?我要跟他一块儿回去!”
巴德兰尼科夫被他这通嚷嚷弄得有点手足无措。
他试着往前凑了一步,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詹姆斯正处在气头上,见他靠近,立刻又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了走廊的舱壁,退无可退,只能攥着拳头瞪着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要回家……我凭什么待在这儿……”詹姆斯的声音渐渐从嚷嚷变成了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
“艾塞尔那个混蛋,他说会带我回家的,现在他走了,你们又不让我下船……我怎么就成了这么个没人管的玩意儿……”
巴德兰尼科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揪得厉害。他知道自己嘴笨,讲不出什么漂亮话,解释也没用,码头那边打成一锅粥,他现在也没法把人送出去。
他沉默了一下,干脆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一把把詹姆斯揽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来得又快又实,詹姆斯整个人被裹进去,脸埋在巴德兰尼科夫胸前那件厚实的军装里,鼻尖抵着冰凉的铜扣。
巴德兰尼科夫个子高,胳膊又长,把人圈住之后几乎没给留什么动弹的余地,手掌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
“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詹姆斯在他怀里僵了两秒,挣了一下,没挣动。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巴德兰尼科夫的手臂稳稳圈着,力道不松不紧,像一堵软和的墙。詹姆斯攥着他军装前襟的手慢慢松了,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还在抖,可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
他知道自己再闹也没用了。
交换俘虏的事已经办完了,码头上打得热火朝天,他还能往哪儿跑?
艾塞尔这会儿多半已经到希斯顿人的队伍里面去了,隔着整片战场,他过不去。
想跟艾塞尔一块儿回国,眼下这条路算是断了。
他闷在巴德兰尼科夫怀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那我怎么办……”
巴德兰尼科夫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随即继续轻轻拍着,声音比方才更放软了些:“等这边打完了,我想办法送你回去。回欧瑞利亚也好,去希斯顿找你姐姐也好,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詹姆斯没接话,依旧沉默着。
巴德兰尼科夫感觉到他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才跟着松了一口气,圈着他的手臂也松了松。
“走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有放开詹姆斯的手,就这么牵着,往走廊更深处走去。
走廊尽头那间军官房间,巴德兰尼科夫推门走进去,拉着詹姆斯在床沿坐下。他自己蹲下来,仰头看着詹姆斯,两只手搭在对方膝盖上。
“你就待在这里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
“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我以我的生命发誓,这段时间里,我一定保护好你的安全,直到你平安回家为止。”
他停了一下,看着詹姆斯的眼睛:“请问,你愿意相信我吗?”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点了一下头。
“嗯。”
巴德兰尼科夫看着他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允诺。他低下头,把詹姆斯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嘴唇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詹姆斯一眼。那一眼很短,没说什么多余的话,随即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