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材料，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每翻一张，眉头就皱紧一分。
“市长，这是半个月来的巡查记录。”
周宇川指着上面的照片：
“您看看，这都成什么样子了。”
董远方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看下去。
第一张，是某村路边的耕地。
原本平整的麦田里，密密麻麻栽满了小树苗，间距密得连脚都插不进去。旁边标注着日期，三天前拍的。
第二张，是另一个村的村口。几座崭新的坟头突兀地立在路边，土还是新的，花圈还没来得及收，标注上说，这片地三天前还是空地。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越往后看，越触目惊心。
“这些，”
董远方指着照片上的树苗：
“都是什么时候栽的？”
周宇川苦笑：
“半个月内。项目勘测队刚进村，第二天就有人开始行动了。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家，后来看见别人栽，自己不栽就吃亏，于是家家户户都跟着栽。现在沿线几十个村，但凡规划线经过的地方，全是抢栽的树苗、抢挖的鱼塘、抢盖的窝棚。”
他把另一沓照片推到董远方面前：
“这是各村加盖房屋的情况。尤其严重的，是西亭县的孙家屯。”
董远方拿起那沓照片，只看了一张，脸色就沉了下来。
“孙家屯刚好卡在主线上。”
周宇川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
董远方点点头，说道：
“抓典型好办事，我觉得孙家屯就是个典型，必须办成我们这次两条高速公司沿线拆迁的标杆。”
董远方走回桌前，重新摊开那份图纸，手指点在孙家屯的位置上：
“明天，让指挥部发一个通告。通告里写清楚三件事。”
周宇川连忙拿出笔记本。
“第一，重申政策。勘测初期的原始数据，是补偿的唯一依据。后续抢建、抢栽、抢种的部分，一律不予认定，一分钱不赔。这句话，要写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宇川飞快地记着。
“第二，明确时间。从现在开始，指挥部会组织航拍，全线覆盖。航拍之后的任何新增建筑、新栽苗木，全部视为无效。航拍时间，明天就定下来，公告全发。”
“第三，讲清后果。”
董远方的声音更冷了：
“对于已经抢建的违章建筑，项目推进需要时，将依法组织拆除，不予任何补偿。拆除费用，由违建者承担。”
周宇川抬起头，欲言又止。
董远方看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
周宇川犹豫了一下：
“市长，这么做……会不会激化矛盾？万一村民闹起来……”
“闹？”
董远方冷笑了一声：
“让他们闹。闹到市里，我出面接待。闹到省里，我跟着去解释。但我告诉你周宇川，在这个位置上，我宁可被人骂三年，也不能让这些人坏了一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宇川：
“我再重申一遍，这是全唐海人民的致富路、发展路。不是他孙家屯的摇钱树。”
周宇川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了这位市长。
董远方不是不知道基层工作的难处。
他也是在基层摸爬滚打过来的，比谁都懂老百姓的诉求。但他更懂一个道理——在利益面前退让一步，后面就会退让一百步。
今天让步给孙家屯，明天别的村就会如法炮制。到时候，这条高速的成本，会翻着跟头往上窜。最后买单的，是谁？
是唐海的老百姓。
是他们这些人拼了命也要修这条路的人。
周宇川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郑重地点头：
“市长，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让指挥部发通告。”
董远方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突然想到什么，补充道：
“指挥部的通告，要在唐海市电视台、报纸和相关县区电台报纸上刊登三天，让全市老百姓都看到，我们的决心和正当性。”
董远方的性格，不惹事也不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