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畅的日子，过得总是快。
夏天的风还没吹够，秋天就来了。
唐海的大街小巷，梧桐树的叶子从绿变黄，一阵风吹过，地下金黄一片。
街边的早点摊还是那些人，煎饼果子的味道还是那个味，但城市的变化，藏在每一个角落里，像地下的根，悄悄地长。
三通工程收尾了，那些偏远乡镇的村民，终于喝上了自来水，走上了水泥路，用上了稳定的电。
超高压电网的塔架从唐海一路延伸向京都，钢铁巨人般矗立在田野上，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燕云工业大学的新校区在望海角扎下了根，塔吊林立，工地上日夜不停，崔家栋校长站在海边，对着那片即将拔地而起的楼群，笑得合不拢嘴，退休前送自己最好的礼物。
环城高速公路虽然被孙家屯的事绊了一下，但线路调整的方案已经出来，勘测队重新进场，这回绕开了那个刺头村，从大刘庄穿过去，村民们敲锣打鼓地欢迎，其他拆迁的村子不敢再怠慢。
钢铁、水泥、造船，这些唐海的当家产业，经过一年多的调整，终于缓过劲来了。
新唐钢铁的股票一路飘红，造船厂的订单排到了后年，水泥行业的环保改造全部达标，那些曾经冒着黑烟的烟囱，现在吐出来的是白汽。
汽车产业园的土地平整已经完成，四大汽车集团的人马陆续进场，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梭往来。
超级物流园那边，七通工程接近尾声，华夏储粮的巨型仓库已经开始打地基，一排排桩基立在工地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华夏石油的炼油基地，塔罐林立，管道纵横，远远望去像一座钢铁森林。
军工造船厂的项目也在推进，保密等级高，董远方不过问细节，只知道进度正常。
重点企业上市的辅导，进入了实质性阶段。华信证券的团队常驻唐海，十家冲刺企业，家家都在加班加点地改报表、理账目、建制度。池昊杰上个月来汇报，说如果顺利，年底前能报上去两家，初步定唐海重工和唐海船舶工业。
整个唐海，一片欣欣向荣。
作为唐海市自己的城市商业银行，成立不足两年的唐海银行，也搭上了这趟快车。
支行网点已经遍布唐海各县区，连最偏远的开滦县都开了两家。
而且，他们已经开始筹划在相邻的燕北市和临秦市开设分行，这是走出唐海的第一步。
董远方一直想找机会去看看这家他力主成立的银行，这天终于抽出空来。
市委常委、唐东新区党工委书记苏镇海陪着，车子直奔唐东新区核心区。
唐海银行的总行就暂租设在这里，新大楼位于cbd片区，正在建设。
党委书记、董事长严威带着几个副行长在大门口等着。
严威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正。
“董市长，欢迎欢迎！”
严威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董远方的手。
董远方笑着跟他握手，又跟几个副行长一一打招呼，然后在严威的引导下，走进总行营业大厅。
大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见人影。
柜台一字排开，十几个窗口都在办理业务，排队的人不多，但络绎不绝。
大厅一侧放着几台自动存取款机，有人在排队。
另一侧是贵宾理财区，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客户，理财经理正在讲解什么。
“人不少啊。”
董远方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严威站在他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市长，现在日均客流量已经超过两百人次了。刚开始那会儿，一天也就几十个人，还都是来办工资卡的。”
“怎么起来的？”
董远方问。
“刚开始是各企事业单位的工资代发，还有公户资金，最先注入。”
严威掰着手指头数：
“后来网点越来越多，服务也跟上来了，老百姓觉得方便，就开始把钱往我们这儿存。再后来，我们推了几款收益还不错的理财产品，口碑就传开了。毕竟是家门口的银行，老百姓信得过。”
董远方点点头，笑了笑：
“老严，刚开始你这个‘家门口的银行’口号亲切，有利于吸引咱们唐海自己人过来存钱贷款。但是往后，你们是要走出去的，这个定位就不行了。得有自己的特色，得让人家记住你。”
严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带着点歉意的笑：
“市长说得对。我们也在琢磨这事。‘家门口的银行’在唐海好用，出了唐海就不灵了。我们最近在讨论新的品牌定位，初步想的是‘立足唐海，走出燕云，放眼全国’——这个调子怎么样？”
董远方看他一眼，笑道：
“调子够高。关键是怎么落地。”
严威点头，没再说话。
董远方最关心的，还是风险问题。
“刚成立的银行，规模有限，存款少，抗风险能力差。”
他一边往信贷部走，一边说：
“你们在放贷这块，怎么把握的？”
信贷部在五楼，整层都是。
严威引着董远方走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材料。他拿起一份《贷款余额结构分析报告》，翻到关键页，递给董远方。
“市长，您看这个。”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划过：
“这两年，唐海银行的对外放贷，主要是三个方向：政府项目、国有企业经营、居民住房按揭。这三块加起来，占了贷款总额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董远方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微微舒展。
严威继续说：
“高利润、高风险的那些领域，比如房地产开发商贷款、过桥资金这些，我们目前参与得很少。一是没经验，二是风险确实大。我们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整体来看，目前的风险是可控的。”
董远方合上报告，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向苏镇海，语气里带着感慨：
“当初我力排众议，要成立这个银行，看来路子是对的。这才两年，对唐海经济社会发展的贡献，已经看得见了。”
苏镇海点头应和：
“是，市长有远见。现在唐海的金融格局，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财政局局长姜喜龙也在一旁，接过话头：
“市长说得对。无论是修二环路、搞三通工程，还是我们日常的政府运营，唐海银行都是我们最重要的融资渠道。没有他们，很多事干不成。”
董远方笑了笑，看着姜喜龙，半开玩笑地说：
“你这个唐海的财神爷，别总想着来人家这里借钱。要多帮忙拉点儿业务，光借不还，人家也受不了。”
众人笑了起来。姜喜龙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严威连忙解围：
“市长，姜局没少帮我们。几个大型企业，都是姜局帮忙牵的线。唐海水泥、新唐钢铁、化州造船，现在都是我们的重要客户。”
董远方点点头，想了想，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刘少强说：
“少强，帮我记一下。明天去汽车产业园，下周去华夏石油炼油基地，我都要提一下咱们唐海银行。”
刘少强掏出本子，飞快地记下来。
严威眼睛一亮。
汽车产业园那边，四大汽车集团已经入驻，后面还跟着几十家配套企业。这些企业，哪家不需要开户、不需要贷款、不需要结算服务？
市长牵线，那是多大的面子。
华夏石油炼油基地更是不得了，几百个亿的大项目，资金流水能养活一家银行。
如果这个项目选择跟唐海银行合作，对唐海银行的品牌提升，不是一点半点。
“市长，这……”
严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没说出来。
董远方摆摆手，语气轻松：
“别谢我。你们把风险控制好，把服务做好，比什么都强。银行嘛，靠的是信誉。信誉靠什么？靠的是不出事，靠的是老百姓觉得你可靠。”
严威重重地点头。
从唐海银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总行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
董远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有提着布袋的老人，还有抱着文件夹的企业会计。
他们走进来，存钱、取钱、办业务，然后走出去，汇入这座城市的人流。
“市长，直接回去吗？”
刘少强问。
董远方摇摇头，上了车，说：
“去二环路看看。”
车子缓缓驶出唐东新区，汇入车流。
二环路上车不少，但跑得顺畅，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在市中心堵上半天。
路两边的绿化带刚浇过水，叶子绿得发亮。
董远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两年了。
从鑫海钢铁到化州重工，从棚户区改造到汽车产业园，从物流枢纽中心到环城高速，从燕云工业大学到唐海银行。
一件一件，都在往前推。
有时候他觉得慢，恨不得一天干完所有的事，有时候他又觉得快，快得他都没来得及细想，日子就过去了。
但不管快慢，路是对的。
车子在二环路上平稳地跑着，窗外，唐海的天际线在夕阳中格外清晰。
远处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动；近处的街道上，人们行色匆匆，赶着回家。
这座城市，正在一天天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董远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