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孙有田的状况,就在这短暂的等待中急转直下。
原本断断续续的咳嗽忽然变成了剧烈的痉挛式咳喘,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耳的哮鸣音,像是有无数沙砾堵在肺管里,磨得人心里发慌。
他的脸色从蜡黄迅速转为青灰,嘴唇泛出明显的紫绀,指甲盖底下也透出一层骇人的青紫色——这是心肺严重缺氧的典型征兆。
“快!推床!”
秦言初喊了一声,几个护士立刻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孙有田扶上平车。
监护仪的导线迅速接好,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杂乱紊乱,心率忽快忽慢,像一条受惊的蛇在蜿蜒爬行。
血压数值持续走低,血氧饱和度一掉再掉,屏幕上那个红色数字已经跌破了安全红线,刺耳的警报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像催命符一样。
秦言初把听诊器按在孙有田胸口,听了不过两秒,神色骤然凝重。
她直起身,声音急促而清晰:
“晚期煤工尘肺,双肺广泛纤维化,肺功能基本丧失!同时合并重症冠心病,冠脉多支严重狭窄,心肌持续缺血,现在已经出现急性心衰、心律失常,人已经病危,随时可能心跳骤停!”
孙有田靠在推床上,脑袋歪向一侧,意识渐渐模糊。他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异响,像有一团湿棉花堵在气管里,偶尔猛地呛咳几声,从嘴角溢出几口带着血块的浓痰,颜色发黑发暗。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胸,五指深深嵌进胸口,指节泛白,身体不住地抽搐,呼吸浅促又微弱,全靠本能在维持。
小佳琪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董远方的衣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从脚底一直抖到牙齿,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父亲的脸上,像是在害怕一眨眼就会失去什么。
秦言初转过身,目光直视董远方,神情严肃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不能再拖延了!双重病叠加,肺功能衰竭加上冠脉危象,保守治疗已经没有作用,必须立刻安排急诊介入手术,疏通堵塞血管,同时对症纠正呼吸衰竭。晚一分钟,风险就翻一倍,根本撑不了多久。”
董远方望着监护仪上动荡不安的数值,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孙有田,沉声道:
“全力救治,所有手续我来协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稳稳地砸在地上。
急诊室里警报声低鸣,医护人员各司其职。
有人推着输液架,有人举着氧气袋,有人手里攥着一沓手术同意书,小跑着跟在平车两侧。
董远方侧身让开通道,看着那辆平车从自己面前飞快地推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护士的白大褂在风中飘动,走廊里的灯管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小佳琪紧紧跟在平车后面,步子太小跟不上,几乎是在跑,但她始终没有松手,一直攥着董远方的边角。
手术室的门在走廊尽头,厚重的铁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护士把平车推进去,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顶上那盏红灯亮了起来,安静地亮着,像一只不会说话的眼睛。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董远方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术室的门隔音很好,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只有走廊尽头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蜂。
小佳琪站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靠在他腿侧,脑袋只到他腰部的位置。
她的手还是攥住了董远方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掉进无底的深渊里去。
她抬起头,看着董远方,眼睛里没有泪水,是恐惧,是依赖,也是信任。
这个刚刚认识的叔叔,此刻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他是那个收到她的信之后,真的来了的人。
董远方低下头,看到小佳琪仰着脸看他,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重得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该承受的。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手掌覆在她头顶,能感觉到她的头发有些干枯,没有光泽,但梳得很整齐。
他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轻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有家属拎着饭盒匆匆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啜泣。
消毒水的味道从手术室的门缝里渗出来,混着走廊里各种说不清的药味,刺鼻而令人不安。
董远方在长椅上坐下来,他的目光不时从纸面上移开,飘向那盏红灯。
小佳琪坐在他旁边,小小的身体缩在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终于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太累了,连日担惊受怕,又折腾了一整个上午,终究撑不住了。
临近正午,急诊大厅里的人潮总算退去了几分。
走廊里的灯管有些发黄,照在地面上映出冷白的光,像冬天早晨结了一层薄霜的河面。
推车的轱辘声、呼叫铃的蜂鸣声、家属压低了的哭声,混在空气里,闷闷地回荡。
消毒水的味道比清晨时淡了一些,但依旧刺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人的鼻腔不肯松开。
温清沅忙完了手头的工作,脱下手术帽,用指尖揉了揉被压得发疼的额角,从心血管内科病区出来,穿过连廊,打算去急诊科找秦言初一起吃午饭。
两人从京都协和就是同事,如今又一同到了黄原医大第一附属医院,虽分属不同科室,中午凑在一起吃饭的习惯却一直没断。
她在急诊科护士站问了一嘴,值班护士说秦主任还在手术室收尾,大约还要十来分钟。
温清沅道了声谢,抬脚往手术室方向走去。
走廊越往深处越安静,光线也暗了几分,只有墙角的应急灯泛着微弱的绿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隔着几步远,她就看见走廊的长椅上蜷着两道身影。
一个衣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小小身影,正软软地靠在一名男子身侧,脑袋歪着,睡得十分沉实。
许是连日担惊受怕、熬得久了,小女孩的眉头仍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匀。
她身上那件旧衣裳明显是大人改小的,袖口卷了好几层,领口太大,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一双脚悬在椅子边缘,脚尖够不到地面,鞋也是旧的,鞋面的布已经磨出了毛边。
小女孩靠着的那个男人,坐姿很直,肩背宽厚,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他一只手轻轻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忘护住什么。
他的衣着朴素,深色的夹克衫,没有打领带,裤脚上有几道折痕,鞋子是普通的黑色休闲皮鞋,鞋面擦得很干净。
温清沅缓步走近。
对方身姿挺拔,虽衣着朴素,周身气度却与众不同。
那不是西装革履能堆砌出来的东西,而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经过岁月和阅历反复打磨之后才有的沉静和从容。
待看清那张脸时,她心头微微一动,几分意外涌上心头。
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