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我没脏……”江归砚又蹙起了眉,声音嗫嚅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
“师父知道,为师看得出来。”路青辞在一旁盘腿坐下,拿起一把木梳,细细给江归砚梳理湿漉漉的发丝。
江归砚便乖乖地靠在池边,不再说话。温热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药香漫上来,梳子划过发间的力道很轻,带着熟悉的暖意,像此前无数次那样,熨帖着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师尊,我对他那么好,为什么呀?”
江归砚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过身来,伏在路青辞腿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决堤。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字字句句都浸着疼:“我教他剑法,分他丹药,连我最宝贝的那本《流云剑谱》都给他抄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路青辞放下木梳,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沉稳而安心。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任由江归砚将眼泪蹭在他的衣袍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包容着这个徒弟偶尔流露的脆弱。
过了许久,直到江归砚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人心这东西,从来不是你对他好,他便会以好相报的。”
指尖拂过江归砚汗湿的发顶,他顿了顿,又道:“你没错,错的是他贪心不足,错把恩义当成了可以肆意妄为的由头。”
路青辞望着伏在膝上的身影,眸底掠过一丝复杂。
从前江归砚神魂受损,性子冷硬,对谁都带着三分疏离,虽不好亲近,却也没人敢轻易招惹。
补全了神魂,他才渐渐有了温度,眉眼间染上温润,待身边人格外亲厚,可这份柔软,偏偏成了刺向他的刀。
“神魂补全了,是让你活得更像个人,不是让你把心掏出来给旁人践踏的。”
路青辞的声音沉了沉,指尖轻轻捏了捏江归砚的后颈,带着点警醒的意味,“善良要给对的人,心软要有底线。你把真心捧出去,要看对方配不配接。”
他抬手拭去江归砚脸颊的泪痕,指尖微凉:“这次吃了亏,便要长记性。往后识人,多几分心眼;待人,留几分余地。莫要再让自己落到这般境地,为师……会心疼。”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子投进江归砚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温热的涟漪。他愣愣地看着路青辞,忽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回那片温暖的衣襟里。
“那、那陆淮临呢?他也一样吗?”江归砚又抬起头,眸子里还蒙着水光,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路青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反而染上一丝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他?你随意。”
江归砚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襟。
“这么放松,就不怕他会多想?那个小子。”路青辞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会跟他解释清楚的,”江归砚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池边的青石,声音却笃定,“他很好说话的,他会听我说的。”
提起陆淮临,他眼底的迷茫和惶恐淡了许多,染上一层不自觉的柔和。
路青辞放下木梳,起身道:“水凉了,上来吧,别再着凉。”
江归砚“嗯”了一声,扶着池边慢慢站起,水汽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进了隔间换衣服,江归砚知道师尊待他素来是纯粹的师徒情谊,断不会有半分逾矩的心思,可经历了周念青那事,他对旁人的靠近总下意识地生出些抵触,哪怕是亲近的师尊,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他慢吞吞地系着腰带,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直到确认衣襟平整、袖口妥帖,才推门走出来。
隔间外空荡荡的,路青辞已经离开了,桌上只留着一碗温着的莲子羹,瓷碗边缘还带着余温。江归砚走过去,指尖碰了碰碗壁,却没什么胃口。
他不想见人。
不想听师兄们关切的询问,不想面对那些带着同情或愤怒的目光,更怕有人提起周念青,怕那些不堪的画面再次钻进脑子里。
索性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反手扣上房门,又设了道简单的禁制。屋内光线暗了些,他走到榻边坐下,将自己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盯着衣角上的暗纹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江归砚还蜷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榻的纹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他原以为把事情说出来,被师兄们护着,被师尊安慰着,那些委屈和难堪就能淡一些。
可闭上眼,满脑子还是周念青的影子,刚入门时递上拜师帖的模样,练剑时被剑气扫到胳膊也咬牙不吭声的倔强,还有拿到那本《流云剑谱》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一遍遍说“多谢师尊”的虔诚。
大半年啊。
他记得自己为了给周念青寻一枚适配的佩剑,翻遍了师门库房;记得他耐着性子,一遍遍纠正对方剑招里的细微错处,连陆淮临来找他,都被他一句“我先教完徒弟”打发走。
那些掏心掏肺的好,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东西?
江归砚用力捶了下自己的腿,眼眶又热了。是他哪里做错了吗?是他教剑时太严厉,还是给的丹药不够多?还是说,从一开始就不该,不该收这个徒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殿内没点灯,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色。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止不住地发颤。原来真心被碾碎的滋味,这么疼。
他是第一次收徒,唯恐偏私了谁,便掏心掏肺地待他们,用心教养,把他们当孩子看的。
总想起当年师尊如何护着自己,于是他也学着那样,把徒弟护在身后。他以为这样掏心养着,总能养出个知冷知热的孩子,就像当年师尊养他那样。
可最后换来了什么?
……
江归砚清楚,从头到尾,他没做错什么。悉心教导是真,掏心相待是真,哪怕到最后,若不是周念青步步紧逼,他或许还念着那点师徒情分,想给对方留条后路。
道理他都懂,师兄们的劝慰,师尊的开解,像温水一样漫过心尖,可那点暖意,终究抵不过骨子里的钝痛。
就像心口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怎么都填不满。
他只是难受,难受那份被辜负的真心,难受那些被践踏的期许,难受自己曾那样郑重地将一个人纳入羽翼,最后却被对方亲手撕碎了所有。
窗外的月光透进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江归砚望着那道影子,忽然就红了眼眶。明明知道错不在己,可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又酸又胀,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片湿凉,才发现自己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