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时间在清静峰上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概念。
叶安世早已分不清自己在这座大阵中待了多久,有时候一场战斗会持续数日,有时候连续十几天都在与层出不穷的敌人周旋。
场景变换得极快!
一天之内便能经历七八轮厮杀,换做心智只有十岁的孩子,还真顶不住。
而阵法中虚幻世界昼夜,季节更替得更为迅速,只是待在阵中一段时间,便已感觉过去许久许久......一个接一个不断涌来的危机。
而在危机之后,往往都会有各种天材地宝,乃至灵器浮现......这种现象,就宛如通过某种试炼或考验后的“奖赏”一般。
待这些“奖赏”过去不久,新的一轮危机便再度袭来,丝毫不给叶安世过多的喘息之机......
却也因此,叶安世的修为也再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攀升......
可随着叶安世的修为提升,幻阵中的对手却也不断变强,始终保持在能让叶安世感觉到生命受到威胁的程度。
即便叶安世的理智始终记得眼下全是幻阵,是苏清沫让宗主柳长瑜所布下的试炼,一切威胁,一切痛苦的经历都是假的。
全部是一场大梦!
可身体却和理智产生了分歧......
身体会在面对危险时本能地绷紧,心跳会在感知到杀意时骤然加速,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会根据敌人的强弱自行调整......
叶安世的身体已经把这片幻境当成了唯一的现实,哪怕他的理智再如何清明。
这一天。
笼罩在清静峰上空整整六年的那层光网,开始出现一道裂纹......
裂纹从阵正中央蔓延开来,紧随着第二道裂纹出现,第三道,第四道......裂纹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张光网看上去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无数碎片化作漫天流萤般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四杆阵旗在清静峰四个方位剧烈震颤,旗面上的符文急速闪烁了几下,然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最后一杆阵旗上的符文消散时,四面旗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旗身从中间齐齐折断,坠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这时候。
清静峰上的景物开始恢复。
荒凉的焦土,幽暗的密林,冰雪覆盖的荒原......全都迅速消散,露出了被掩埋在幻象之下整整六年的真实“面貌”。
一道修长的身影看着尤为突兀,突然出现在此地。
他看着约摸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灵衣,就是看着有些发白,破旧。
少年身量修长而匀称,宽肩窄腰,眉骨高而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整体看着,特别有清新感。
或许是因为因为长年不见天日的缘故,他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
晨光落在清静峰上,峰上的一切都因此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叶安世站在崖边,闭着眼,山风从远处吹来,拂过的脸颊,撩起几缕垂在肩侧的碎发。
这儿没有妖兽,也没有亡命之徒,只有恬静的气息,还有不知名的山花淡香。
叶安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份久违的宁静一点一点地吸进肺腑。
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微的破风声......
叶安世吸气的举动微滞,却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依旧站在原地。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悄然落在身后的身影一般。
柳长瑜出现在叶安世身后数丈之外,将其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奔河境巅峰......距离沧澜,也仅差临门一脚?
柳长瑜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惊叹有之,感慨有之。
旋即,柳长瑜负手而立,缓缓开口:“四年罢了,便从凝霜境直达奔河境巅峰,也难怪太上长老会对你寄予如此厚望。
这般速度,只怕当真用不到百年便可飞升了。”柳长瑜的言语中,充斥着对叶安世的赞叹。
说罢,便等着叶安世的回应。
不论对方是说一句谦虚的话,还是行一个礼,哪怕只是转过身来正眼看他一眼,都算是个反应。
可叶安世什么都没做......
少年依旧闭着眼,面朝山风,一动不动。
晨光将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眼睑下投出两道细细的阴影,那阴影纹丝不动,连颤都没有颤一下。
柳长瑜的话像是被山风吹散了,一个字愣是没有落进他的耳朵里。
柳长瑜等几息,又等几息,可耳边依旧只有崖边的风声。
这位问剑宗的宗主大人站在叶安世的身后,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终于。
柳长瑜忍不住轻咳几声,以示自己的存在感,除此之外,还真不好说什么......
毕竟眼前这个少年,他虽然名义上是对方的宗主,可实际上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对于这弟子什么脾气,什么性子,他一概不知。
再加上这座困住叶安世四年的幻阵......恰恰还是他亲手布下的。
虽说那是苏清沫的授意,他不得不从。
可说到底,布阵的人是他,把人家关在里头整整四年的人也是他。
如今人家刚出阵,不想理自己......也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
柳长瑜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宗主该有的沉稳模样,接着声音又放缓不少,略过方才的话题道:“清静峰后方的山谷中,太上长老曾建造过一汪灵泉。
那泉水并非寻常温泉,有淬炼肉身之效,对你如今的境界正合用。
这四年你在阵中应当乏累不少,去泡一泡,将身上的乏去了,也算......好生休息一下。”
叶安世终于有了反应。
他睁开眼,侧过头,朝柳长瑜微微点了一下。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若不是柳长瑜修为高深目力惊人,几乎要以为他只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脑袋......
叶安世没再搭理柳长瑜,转过身,径直朝后山的方向走去,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若是不知情的人在此,还以为叶安世才是宗主,柳长瑜乃宗内弟子呢!
柳长瑜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神色在晨光中变幻了几次,最终摇了摇头,眼里多了些不可思议之色。
原本按照柳长瑜的预估,叶安世少说也要花费六年时间才能达到奔河境,从而获得自行破阵的资格。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七年的心理准备,毕竟苏清沫留下的那些玉简中,对叶安世的修炼计划规划得极为详尽,每一个阶段的丹药,淬体等等,手段都列得清清楚楚。
而按照那份计划,叶安世即便顺风顺水,也要六年方能破阵。
可眼下,叶安世却只用了四年......而且修为还不是奔河境初期,而是奔河境巅峰!
这中间的差距,远不是两个字面上的“快”能够概括的。
修炼一途,越往后越难,从奔河境初期到奔河境巅峰,对于天才来说,正常情况下少说也要三五年光景。
难怪太上长老连白清雪那等天才都没收入门中,反而收了叶安世。
柳长瑜将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尽数压下,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如一滴水融入了空气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清静峰的晨光里。
......
清静峰后的山谷,这还是叶安世第一次过来。
此前苏清沫没飞升时,在她修炼的附近地域,都是不许叶安世踏入的。
这座山谷,亦是如此。
一条羊肠小道从峰顶蜿蜒而下,两旁生满了不知名的灌木和野花,晨露还挂在叶片上。
越往下走,空气便越湿润,可味道并不刺鼻,反而有种奇异的暖意。
小道尽头,一片被青灰色山岩环绕的凹地中,正是一汪灵泉!
泉不大,方圆不过两丈,水面上升腾着袅袅白雾。
只是那雾气并未散开,而是聚在泉面上方尺许之处,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氤氲。
泉水呈淡青色,清澈见底,能看到泉底的石头和岩壁上自然形成的石纹。
一缕缕淡金色的灵光在水中时隐时现,看着极像几条极细的游鱼在水底穿梭。
叶安世在泉边站了片刻,伸手探进水中试了试温度。
温热的泉水漫过指尖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酥麻感便从指腹传了上来,沿着经脉一路向上,在他的小臂中打了个转。
泉水中蕴含的某种灵力正在渗入叶安世的皮肤,沿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经脉壁上那些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裂纹,竟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愈合着......倒真是个宝地。
叶安世收回手,直接解开身上那件早看得有点发白的灵衣,褪下衣物,赤足踏入泉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最终淹到胸口。
他靠在泉边的岩壁上,后脑枕着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石头,将整个身体都浸入那片淡青色的温热之中。
泉水中的灵力开始主动渗入他的身体。
这种感觉和寻常泡澡截然不同,寻常温泉泡着,不过是热水包裹着皮肤,暖意浮在表面,泡久了皮肤发皱发红,起身后该累还是累。
可这汪灵泉不同。
那股温热的灵力不是从外向内地暖,而是直接渗透了皮肤,钻进了肌肉,钻进了经脉,钻进了骨骼的缝隙......
一下就将叶安世全身上下每一根紧绷了四年的纤维一丝一丝地拆开,抚平!
血液循环在不知不觉中加快,那股热力从丹田处缓缓扩散出去,顺着经络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叶安世紧绷着的血肉,也在这股温热灵力的浸润下,开始一丝一丝地松开......闭着眼,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轻盈。
当肌肉不再绷紧后,一股疲惫感便在这时候铺天盖地地涌上叶安世身心.....
坐在泉中,背靠在岩壁之上的少年郎,不知不觉中已然睡去。
只余山谷中的泉水轻拍岩壁,散发出细碎声响,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
问剑宗。
主峰。
柳长瑜刚踏进殿门,脚步便顿了一顿。
只见他的宗主之位上坐了一个人,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
此刻,对方正毫无形象地歪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椅上......
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随意垂着,脚尖一下一下地晃着。
此女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云纹,墨发半挽半披,明眸皓齿,肤如凝脂,眉若远山,唇似点樱。
柳长瑜的目光在殿内飞快地扫了一圈,没有人,又侧耳听了听殿外的动静,同样没有人......
柳长瑜这才一甩袖袍,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合闭。
做完这一切后,他这才回头,看向那个坐在自己位子上的少女。
面上一直摆着的宗主威仪在一瞬间垮掉了大半,多了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如意。”
坐在宗主位置上的柳如意闻声轻哼了一声,将脸别到另一边去。
下巴却抬得高高的,拿后脑勺对着柳长瑜。
偏偏柳长瑜也不恼,而是缓步走到大殿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尚有余温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又怎么了?”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柳如意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几步冲到柳长瑜面前,双手往他面前的桌案上一拍,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都晃出了几滴。
“又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又怎么了!”柳如意的声音又脆又急:
“你知不知道那个老头子又让我做什么了?他让我去蛇潭打坐!蛇潭啊!!
你知道那蛇潭有多冷吗?有多少奇形怪状的妖蛇吗?看一眼我就起一身鸡皮疙瘩!然后......”
“然后你就直接跑来我这里了?”柳长瑜打断道,一边抬手擦去桌上的几滴茶水。
“你莫说话!”
被柳长瑜打断后的柳如意眼神愈发不善,凝视着柳长瑜片刻后,便又换了个话题:
“还有前些日子,我不过顺手教训了一名嚣张跋扈的灵剑峰弟子,就被那糟老头子罚抄《问剑宗弟子的自我素养》三百遍!三百遍啊!手指头都要抄断了!”
柳长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茶。
“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