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
金面人站在祭坛前,看着贺知天消失的那块地面,面具后面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她抬起腿,一脚踢在祭坛中央那座石制的人像上。
轰!
人像应声碎裂!
碎石向四面八方炸开,其中几块砸在金面人的身上,又被她周身的灵力弹开。
她站在碎石的烟尘中,肩膀微微起伏,身后传来黏腻的声响......那是血肉重新凝聚的声音。
那些被她打成肉泥的魔修,此刻正在黑气的牵引下缓慢地重组。
一团碎肉蠕动着,拉扯着,试图重新拼凑成人形的轮廓。
金面人回头看了一眼,脚尖一挑,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飞起,被她一脚踢出。
碎石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轰入那团正在重组的碎肉之中。
啪!
碎肉再次炸开,溅了一地,其他的几团血肉也在蠕动。
金面人没有继续动手,而是用灵识扫过整个地下空间,却一无所获,但还是出言道:“仙师,现在可不是玩躲猫猫的时候......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地下空间重归死寂,只有血肉蠕动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金面人站在祭坛前,灵识如水银泻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整片地下空间。
却什么也没发现,那个仙师的气息完全消失在地下,这让金面人面具后面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想来是那仙师不过沧澜境初期修为,方才和她交手时已经拼尽全力,底牌尽出。
如今亲眼看到她卸下五环之后的真正实力,只要不蠢,就该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故而,明哲保身或搬救兵去了吧。
想到这,金面人在心里冷笑一声。
此刻,那个十境的白衣女子还在和天火缠斗,一时半刻应该回不来,加上还有自己这边的人虎视眈眈,说不准能将那白衣女子斩于大庆。
而那少年仙师一离开,哪怕是搬救兵,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折返......这其中的时间,应当足够炼化天火了。
金面人不再多想,转身面朝祭坛,目光落在祭坛中央那片碎裂的石像基座上。
待炼化天火后再去找贺知天把他宰了!
金面人面具后面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与一个凡人成婚七年,忍了七年......没想到那凡人竟有胆,也有能力隐藏这么多天,竟还敢图谋天火?!
这种被凡人算计,欺骗的感觉,让她对贺知天的杀意无比浓厚。
金面人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火强行压下去。
不能被情绪影响,炼化天火需要绝对专注......如果时间来不及,杀不了贺知天,那就尽快离开。
反正问剑宗绝不会放过一个屠戮凡人的魔修,贺知天早晚是死人。
只是不能亲手手刃他,终究有些可惜。
金面人不再迟疑,脚尖连挑,几块碎石呼啸而出,将那些还在蠕动着试图重组的血肉再次轰成碎渣。
碎肉炸开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格外刺耳。
金面人收回腿,双手在身前结印,十指翻飞,指尖涌出暗红色的煞气。
灵力如丝线般从她指尖垂落,渗入脚下的地面。
片刻之后。
整片地下空间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魔修尸体,伤口处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不止是尸体上的血液。
墙壁的裂缝中,地面的碎石缝里,甚至头顶的岩层裂隙间,之前战斗时溅射出去,渗入地下,泼洒在墙上的所有血液,此刻全部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从各自的藏匿处涌出。
一滴滴,一缕缕,一条条......9暗红色的血液汇成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朝着主祭坛流淌而来,流入祭坛基座上那些凹陷的纹路中。
沿着古老的沟槽蜿蜒前行,纹路一条接一条被血液填满,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当血液填满最后一条纹路时,整座祭坛猛然一震!基座中央的地面骤然碎裂!
整片地面向下塌陷,露出地底下一个巨大的空心区域......青光大盛!
一股炽热的风浪从地底喷涌而出,空气中的温度在一瞬间飙升!
从阴冷潮湿变得灼热干燥。
金面人站在风口,面具后面的眼睛被那道青光映得发亮。
在祭坛底下空心区域的正中央,悬着一团拳头大小的青色火焰。
火焰形状不断变化,时而收缩成球形,时而舒展开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它的颜色极纯,是那种最干净的青色,不含一丝杂质。
火焰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空气被高温灼烧得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响......
“青丘天火。”金面人的呼吸一滞。
上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那是她得到消息后第一次潜入这儿,远远地看了它一眼。
那时天火正处于狂暴期,青焰翻涌如浪,方圆百丈内无人可以靠近。
隔着老远都被那股灼浪逼退,手上,身上的肌肤都被灼出一大片水泡。
后来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用一门残缺的秘术层层压制,才将天火的狂暴状态暂时稳定下来。
压制完成之后,开始布局。
故意在这座废弃庄园中留下魔修活动的痕迹,故意让问剑宗的弟子察觉到地下有灵力波动......后便一步一步将问剑宗的弟子引到王都来。
压制天火只能暂时稳定它的狂暴,要想真正靠近天火本源,必须有人承受住它被压制期间积攒的所有反噬之力。
那股反噬之力积压许久,一旦释放,威力足以将一个九境那只十境覆潮烧成灰烬!
故而,她一直在等......等问剑宗派一个十境以上的修士来王都!
不得不说,这点风险很大,稍有不慎便会全盘被歼......好在,她赌对了!
问剑宗并不想事情闹得太大,这一次只派来了两个人。
一个沧澜境,不足为虑,另一个十境覆潮巅峰......换做别的覆潮强者,估计还承受不了天火攻势,但,那可是问剑宗的覆潮强者!
毫不客气的说,问剑宗的天才,都是能一人比肩两三个同境强者的,当然,这得排除青域其他大势力的天才。
这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唯一的变数是贺知天。
金面人想到那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不过很快便收摄心神,不再多想。
变数已经出现,再懊恼也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炼化天火。
金面人深吸一口气,感受到温度还在攀升,看到空心区域边缘的岩石表面开始泛起暗红,那是即将熔化的征兆。
底下那团拳头大小的青色火焰安静地悬浮在正中央,很是安静,全然没有前些年那般狂暴。
这当然得益于正在和青丘天火交战的那名白衣女子!
金面人抬起右脚,正要朝空心区域迈出第一步......却就在这个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一股凌厉的剑气突然从金面人背后偏右的方向破空而至,速度快到撕裂空气时发出了尖锐的啸声!
金面人原本向前迈的右脚,此刻直接拧转,整个人以左脚为轴心猛然旋身。
同时,暗红色的灵力在瞬间汇聚于她右脚脚底,一脚踢出!
腿锋与剑气在半空中碰撞。
——轰!!
剑气竟被她硬生生踢碎了!
碎裂的剑气残片向四面八方溅射,在墙壁和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刻痕。
金面人没有停顿,拧腰转胯,隔着很远的距离朝剑气袭来的方向又补一脚。
空气骤然扭曲!
一道无形无影的腿劲将空气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以极快地速度朝那片碎石堆轰去......碎石堆后面,一道人影仓促闪出!
叶安世手中的月牙儿横斩而下,剑锋斩在那道腿劲上。
嘣!
剑身剧震,腿劲没有散......剩余的腿劲还是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叶安世胸口!
叶安世整个人向后飞去,后背撞在墙壁上,闷哼一声,半跪在地,嘴角溢出鲜血来。
他抬起头,眼里有些不甘之色。
差一点......只差一点!
酝酿许久的一剑,无论是时机,角度,全都到了最精准的程度。
若是换任何一个人在注意力全被天火吸引的情况之下,绝不可能反应过来。
可惜,金面人的灵识始终没有收回去。
从她站在祭坛前的那一刻起,她的灵识就一直铺展在整个地下空间中。
哪怕看到青丘天火,哪怕情绪出现波动,她都没有放松对外界的警惕。
这才能在叶安世动手的瞬间捕捉到,并感到威胁,使得她反应过来。
金面人站在原地,声音恢复了那种尖细的腔调, “仙师胆子还真是不小,若非我一直没有放松,只怕真让你得手了。”
说话间,她周身杀气开始凝聚,脚下的灵力重新汇聚,比方才更加浓烈!
叶安世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呼吸急促,感受到对方脚下越聚越浓的灵力后,猛地一咬牙!
刹那间。
叶安世眉心处骤然亮起一道白光!
金面人脚下一顿,本能地感觉到不对,但右腿还是猛然发力!想要抢在这仙师眉心处的白光扩散之前将其一击毙命。
但白光的速度比她更快!
细长的锁链从叶安世眉心处的白光中涌出,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月光。
锁链如雷霆般射出!
速度之快,只在空中只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残影。
金面人瞳孔骤缩,踢出的右腿硬生生收回,整个人向后急退。
锁链追着她的身形不断延伸,金面人在半空中不断变换位置,双腿翻飞,一腿接一腿地踢在锁链上。
锁链被踢得叮当作响,莹白的链身上溅起点点灵光,但锁链却没有断,连裂纹都没有。
金面人面具后面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的腿力有多恐怖她自己最清楚。
卸下五环之后,全力一腿完全可以连着踢碎四五座大山了,可这锁链挨她十几腿,竟然毫发无损?
这时。
一直半跪在地上的叶安世动了!
他强撑着一口气暴起,左手握着的缚灵鞭猛地抽出,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抽在金面人的后背上!
金面人周身运转的灵力猛地一滞,不由心头一跳,想要强行催动灵力挣脱,但迟滞的那一瞬便让锁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蛇群,瞬间缠绕上来!
脚踝,手腕,腰,腿,手臂,肩膀......锁链一层接一层地缠上来,将金面人裹成一个蚕蛹般的形状。
金面人不断闷哼着,浑身肌肉猛然发力,想要凭借肉身力量硬生生挣断锁链,但锁链就是纹丝不动!
反而她越是挣扎,锁链缠得越是紧。
锁链开始回收,拖着金面人朝叶安世眉心那道白点飞去,更要命的是,在锁链的拉扯下,她的身体在不断缩小。
等到了叶安世眉心前时,她整个人已经缩成蚊子大小,待白光一闪。
金面人彻底消失在叶安世的眉心之中,锁链也跟着没入,白光缓缓散去。
直到尘埃落定,叶安世彻底有些受不住,整个人直接趴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碎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来,身上的衣服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浸透,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
叶安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此刻,他只觉得肺在烧!体内的灵力更是一丝不剩,经脉中空空荡荡,连此前磕的丹药药力都没有残留一星半点。
丹田中的那片灵力之海,此刻干涸得像一片龟裂的河床。
叶安世尝试着催动功法吸纳天地灵气,可经脉中传来的反馈让他几欲作呕。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灵力好像变成负数了,识海中的囚仙塔仍在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抽取灵力。
如今没有灵力给它后,它反而开始抽走他的体力和精力。
这就导致叶安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碎石地面重影交叠,晃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连抬手擦一擦流进眼睛里的汗水举动都没能做到。
头昏眼花,每一根骨头都在酸痛,四肢百骸都像被什么东西榨过一遍,完全掏空,只留下空荡荡的躯壳。
叶安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耳边的声音更是变得忽远忽近,嗡嗡作响。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个呼吸,也许是半盏茶。
叶安世终于感觉到指尖恢复一丝气力。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手臂颤抖得厉害,险些又趴回去。
好在有惊无险,叶安世半跪到地上,慢慢抬起头,想要看看那天火的情况。
不想,两个魔修不知何时已经再度拼凑成人形,虽还不完整,一个缺了半边脑袋,另一个胸口还豁着一个大洞。
但。
它们都已经站起来了,眼眶里还有些许黑气跳动着,正在缓缓转向叶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