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揽月城以前真的很繁华吗?”
看着坑坑洼洼的街道,随着一辆马车驶过而溅起一地尘灰,乃至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难民模样的揽月城城民,站在城头处的小男孩不由低声道。
小男孩不大,看着约摸四五岁左右,穿得也没多华丽,仅仅只是比城中难民模样的城民好一些。但小男孩胜在精神面貌上,令其看起来比城中大部分人鲜活。
被小男孩称作娘的女子看上去二十来岁,有些风餐露宿的痕迹,让她看上去多了不少沧桑感。
“是啊。”女子蹲下身来,一手抚着小男孩的脑袋,一脸慈爱,温声道:“以前的揽月城不光繁华,就是修炼者也常常会选择来此歇脚呢,若运气好些,就是一些凡人也能踏上修炼大道,成为一名修炼者。”
“修炼者!”小男孩一听到这几个字眼,两只眼睛似乎都开始冒了光,而后原地蹦了下,呼道:“听爹说,外公也是一个修炼者啊!是不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呀?”
瞧见小男孩这般模样,女子不由低笑起来,待止住笑意后,方才一一说起小男孩外公身为修炼者的故事。
悬挂在高空的太阳渐渐移了位,阳光也开始变得暖光,原本将一大一小印在地上的影子,也不知何时落到了显得破旧的城墙上。
小男孩不知听到何处,激动得不能自已,在城门处手舞足蹈起来,不时挥出自己的小拳头,脸色红扑扑的。
却在不经意间撞到了刚通过城门,由外向内而来的人上。
小男孩这体格就如鸡蛋碰石头一般,明明是自己撞上去的,却自行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原本半蹲在城墙处,看着小男孩手舞足蹈而笑意吟吟的女子见状,笑意顿时一收,连忙起身,快步向着小男孩而去。
小男孩不知撞到了谁,但她却一眼看出对方与这凡尘格格不入......那是修炼者的气质。
哪怕灵力尽收体内,未曾泄出,却也自有一股凡尘富贵之人无法拥有的超然气势。
女子一边朝着小男孩走去,嘴里不忘向小男孩唤道:“小恩,还不快向贵人致歉?!”
其心,也在此刻变得忐忑不已。
却在这时,立在小男孩面前的人影突然俯下身子,大手握住了小男孩细小的手臂,将其从地上捞起。
“下次可不要在道路中间这般马虎地跑来跑去了,若撞到的不是人,而是一些利器,或是车马之类的,可不止是摔倒这么简单了。”
一道富有磁性却又带有温和的话语声骤然响起,光是语气,便很容易让人留下好印象。
像是那种性情温和之人所言。
直到这时,女子一直锁定在小男孩身上的视线这才转移到小男孩身前那道身影之上。
是名青年。
其人身着一身青色剑袍,一头黑色长发被一缎青色发带随意束缚,身形挺拔,体态完美。
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面貌却是俊美绝伦,眼神虽然温和,但隐隐中散发出的气息令人有些窒息。
他明明就站在内城门处,可看着却莫名有种割裂感,仿佛是站在一幅精致画卷中,从未走出,与揽月城中的场景格格不入。
似乎是女子的目光太过炽热,青年一下就感知到了,双目忽而一斜,同女子视线对上。
女子只觉身子一颤,似乎被一根尖锐的针突兀扎了下,视线一下就偏移,不敢再同青年对视。
“走了,再耽搁下去,还不知几天才能到。”
一道略有些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此间温度似乎都在这一道话语下失了温,令人不寒而栗。
转眼间。
一名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突然自青年侧后方走来,径直走过,向着尘土未散的城内大道而去。
因帷帽所带的帘纱所遮挡远古,无人能窥见女子容貌,但其清冷而又有些超脱凡俗的气质来看,足以让人对其面貌想入非非。
“这不是专程来找小雪的嘛?到时候赶起路来就方便咯。”青年收回落在女子身上的视线,而后耸耸肩道。
旋即,便亦步而行,跟在白衣女子身后向着城内道而去。
两人看似速度不快,可不过眨眼间,便已然远去,渐渐消失在此地十几二十来人眼中。
似乎,就连经久不散,常常飞扬的尘灰都没能洒落到那一男一女身上。
直到那一男一女消失,小男孩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跑到女子身旁,拉着女子的双手好奇道:“娘,他们就是修炼者吗?看起来,和他们(揽月城民),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女子笑了笑,一把将小男孩抱起,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小男孩,一边向守城的守卫吩咐几声。而后,才抱着小男孩往另一边道路远去。
却没有回答小男孩的话语。
另一边。
“你们认识?”走在前头的白清雪突然停下,斜了一眼刚走到身侧的叶安世。
她方才后一步进城,故而看得很清楚。在叶安世和城门处那名女子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那名女子的眼神明显有些不自然。
而叶安世......似也有些错愕。
却都没有出言点破,着实怪异。
“白长老真是火眼金睛啊,这都没逃出您的法眼。”叶安世对着白清雪拱手道了一声,颇显无奈。
他原本还以为白清雪就算看出什么也不至于会出言详询才是,没想到她还是开口说了。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就是。
当下,叶安世一边走,一边观察起如今的揽月城,“说认识倒也算不上,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白清雪没有说话,但,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已经快要把“她想听”这三个字摆在帷帽上了。
这让叶安世有些郁闷。
说来,自他夺得四天会武魁首之后,白清雪对他的态度似乎就多了种种变化。
前几年间白清雪虽然想要影响到他,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强烈。毕竟钟溆带他,教育他的言行举止等等,白清雪也从未阻拦过。
可自从成为四天会武魁首后,只要他在白清雪面前显露出一些钟溆的不正经言语或态度,她总会默默注视着他......那眼神,说她杀人不眨眼,眼睛从不干涩叶安世的都信!
不过那时因为刚和钟溆成为道侣,算得上“热恋期”、“蜜月期”,叶安世也没过多放在心上。
反正他是有着正当理由常驻在丹峰的嘛,毕竟他本就已经成了炼丹师,又有青丘天火的辅佐,在丹道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好处嘛。
可自三天前,离开问剑宗的一刻起......叶安世直白、清晰的感知到了白清雪那种纯粹而又浓郁的掌控欲望!
她,已经演变到了连藏都不藏的程度了。
仿佛恨不得一下就要把他残留的钟溆痕迹给剥离!掌控欲望已经达到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就比如现在,之前的白清雪哪会关注这点小事儿啊?
“这一面之缘呢,无非就是我偶然间救了她一次,然后又偶然的碰到了她爹,她爹又偶然的想要为我和她牵线,但终究是白忙活一场呐。”
“听上去,你似乎有些遗憾。”白清雪默然道。
叶安世摇了摇头,看向远方已经残破不堪,随意一瞥都能看到结出来的蜘蛛网的废楼,“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就像那栋楼,上一次来它可还叫做碧仙楼呢,城中心还有一湖名唤揽月湖,很美的,但现在.......”
视线一转。
只见曾经美轮美奂的揽月湖全然成了废弃之物堆放处,怎么看都看不出曾经的美景。
可想而知,这座城经历了多大难,城中的人又死了多少,又有多少修炼者惨死在从苍梧秘境中冲出的妖兽潮中,方才让本该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揽月城半破半存下来。
饶是如此,曾经作为一个半凡半仙的大城,如今已经不可避免地彻底跌落“凡尘”的境地。
而在七余年前,那位被他所救下,带他参观揽月城的少女,此刻也已经嫁为人妇,还生了个好看的小娃娃,不由让人唏嘘啊。
只是......她如今却已没有了修为,也不知在那场揽月城的灾劫中经历了什么。
在短暂与白清雪说清与方才那名女子的交集后,叶安世,白清雪二人便在如今仍显残破的揽月城中闲逛一阵。随后倒也没多过停留,很快便又离了揽月城,向二十里开外的开山城而去。
开山城,方才是叶安世此行目的。
揽月城,也不过是他想要看看这一次轮回的结果罢了。这也算是他想看看,能不能改变原有的既定结果......如今看来,是可以的!
这也就是说......
叶安世不禁瞥一眼身侧,如今已经矮他半个头的白清雪一眼,心中情绪有些莫名。
他现在仍旧有些难以想象得出,这么一个清冷的女子,究竟和他在百域中经历了什么,才导致飞升上界后,对因为无法割舍其她道侣的他感到失望,而开始转修无情道......且,直至上一个轮回结束,她都无法成功在无情道中深耕。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逼入无情道。可这又谈何容易呢?眼下除开即将要去的白家所未知,却可踏入白清雪心里的契机之外,还有白清雪心中的伤疾。
这伤疾他并不知道是什么,只能猜到有这么一个伤疾存在,故而导致白清雪无法接受他在拥有她的情况之下,又拥有其余道侣。
话说,这次第一任道侣从白清雪转变为钟溆,真的不会对白清雪有什么太大影响吗......嘶!
察觉到思想偏离得有些严重后,叶安世心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摇头,将脑海中杂七杂八的想法思绪抛之脑后。
眼下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叶安世。”
这时,白清雪突然唤了一声,令叶安世速度降下些许,面上挂起淡淡笑意。
“你怎么不问我,你夺得四天会武魁首的奖励。”
白清雪目光一斜,透过有些朦胧的帘纱看了眼跟在身边的叶安世,语气森凉。
听上去,反倒是比往日的语气还要冰冷。换做旁人,恐怕早就觉得不妙,不敢深谈下去了。
毕竟怎么听都是对方不想说下去的意思。
但,叶安世显然不在“旁人”这一类。数年相处,他早已知晓若白清雪真不想谈下去,可不光是语气更为冰冷,连同目光都不给给予旁人。
而是将对方视作空气的那种。
如今,既然感知到白清雪在看他,并且没有感知到来自视线的寒意,那自然也就说明了白清雪的态度。
“可白长老并没有答应给我,贸然开口,恐会惹白长老不快。”
叶安世笑意不减,语气却颇为真诚,像是在实话实说。
可实际上,关于夺得四天会武魁首会得到“奖励”这档事儿他早就抛之脑后。前段时日身心都在钟溆那儿,哪还想得起这回事?
若非现今白清雪提及,他恐怕都还没记起来。
可惜,白清雪并没有看透人心的能力,更没有读心术,自然分辨不出叶安世此时的真诚与虚伪。
或者说,她对她自己很自信,自信到已经她早已影响到小叶安世的思维。
这一点和钟溆是一样的。
她们总以为能够带领、纠正小时候成长至如今的身份叶安世思维思想。
倘若叶安世初到问剑宗真就只是一个九、十岁的孩童,还真会被二人所影响到。
可惜,如今的叶安世算是“穿越”而来,早就自成一套思维系统。她们对叶安世的影响不能说没有,只能说不大。
例如,如今的叶安世所行所言,多多少少都带点钟溆的影子,剑招中也有几分白清雪的影子。但这些都是叶安世有意而为。
当他真看不出几年前钟溆、白清雪以他为“战场”,明里暗里的较劲吗?
那他真就白活十几二十年了!
言归正传。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白清雪突然停下,驻足于高空之上。
叶安世见此,便也以灵力托举自己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静静看着身前的女子。
只见她缓缓伸出手来,轻托而起。
叶安世不为所动。
白清雪眉眼一横,轻托起的手突然戳了下他的眉心,有些没好气道:“快把你的本命灵剑唤出!”
“哦哦......”
闻言,叶安世这才明白白清雪刚刚托起的手势是何意,当即意念一动。
霎时之间,他的眉心处乍然浮现出一团白色灵光。
下一刻。
月牙儿猛然从那一团白色灵光中飞出,带动数道剑鸣,于空中划出一道剑光,最终停浮在叶安世、白清雪二人之间。
看着眼前的月牙儿,白清雪不由抿起嘴来,眸波似水,莹莹而动。
半晌。
她还是将挂在腰间的佩剑取下,将剑刃从鞘中拔出,随手一甩。
剑刃自行化作飞剑遁到她脚底下,独余其手中的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