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做了一个梦,但那个梦也不是梦,因为那是曾经切实存在过的过去。
国三这一年的全国大赛,真田终于如愿和手冢在球场上相遇了,他非常高兴,尤其是听到青学那边的人说手冢的手臂已经痊愈的时候,他想,他这些年的夙愿终于可以达成了。
“夙愿吗?”幸村看着脸上难掩兴奋的真田,他垂下眸轻声笑了一下,“那确实要好好恭喜你了,恭喜你得偿所愿了,Sanada。”
真田没有察觉到幸村略微落寞的神色,也没有注意到幸村对他的称呼的变化。
【你在做什么?】
成年体的真田的灵魂此时就在少年体的真田的身体内,他怔怔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他感受到这具年轻的身体的动作,可他却没有办法控制这具身体。
‘真田’记得重生后的幸村已经拿到了属于他的第一个大满贯,可此时站在眼前的幸村,却是国三那年的模样,而且……
此时此刻的场景,正是在国三那一年的全国大赛的场景。
立海大和青学这会儿刚刚签到进场,真田在看到手冢和自己的名字都在单打三号的位置上的那一刻,紧绷了许久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虽然柳猜中了手冢会在单打三号上场,但真田会上单打三号,其实是因为手冢在半决赛结束之后就打电话告诉了真田自己会在总决赛出任单打三号的原因。
真田是直接对幸村说他要打单打三号的,没有说明任何理由,语气甚至还带着命令的口吻,他对幸村说话一直都很强硬。
幸村并没有询问,因为他已经猜到原因了,他之前微笑着点头同意了真田的要求。
‘真田’觉得这个画面违和感太强了,他平时是这样对幸村说话的吗?这样的自己让他感到非常的陌生,陌生到他都怀疑这个自己是不是被夺舍了?是不是被那个世界的意识控制住了?
‘真田’忽然捂住了脑袋,脑海里涌现了自己和幸村从初认识以来的种种记忆,那些记忆像是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排着队的播放。
原来最开始,他们之间的相处并不是那个样子的……
小的时候,他是幸村的守护者,两人一起笑、一起哭、一起训练、一起打网球,他自觉大幸村一岁,所以他是把幸村看做一个需要保护的弟弟。
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待幸村的态度越来越差了,甚至还经常会用一些侮辱性极强的话去骂幸村。
这样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悄然的对幸村产生了名为“嫉妒”和“恨意”的情绪。
‘真田’看到,每一次他说出那些恶言恶语的时候,幸村的眼底都会流露出一丝难过,可那个自己没有注意到,也可能注意到了,但又被他刻意的忽视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
幸村从来不会反驳,也不会争辩,他只是微笑着用最轻松的语气把话题转移开,然后就当作没有听到幼驯染对他说的那些几乎是不堪入耳的话。
幸村不想失去真田这个幼驯染,所以他包容着真田对他越发恶劣的态度。
等‘真田’从海量的记忆胶片里慢慢回过神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球场上,而站在他对面的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宿敌——手冢国光。
‘真田’看着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手冢国光的自己,他看着自己为了奉行他心中的堂堂正正,他不顾膝盖受损,也要避开最简单的攻破方式,非要从正面去迎接手冢的绝招。
“真田,你放弃从正面击破手冢吧。”幸村看着真田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要忘了,你是立海大的副部长。”
真田看着幸村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真田’感受着身体里翻滚的情绪,这一次,他从第三方的角度清晰的看见了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的东西。
愤怒、怀疑、厌恶!
他愤怒幸村不理解他想要正面打败手冢的想法,他怀疑幸村是想用团队的责任威胁他妥协,他感觉这样的幸村是为了更快的捷径而放弃了让团队毫无瑕疵的拿下胜利,没有堂堂正正获胜的比赛,算什么真正的胜利?
【我原来一直在自欺欺人吗?】
‘真田’想说太松懈了,但他在准备张嘴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灵魂状态,他就又闭上了嘴。
‘真田’已经明白了,在全国大赛的时候,他把自己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都冲着幸村发泄了出来,那些情绪是从他第一次深陷在幸村的灭五感里的那一刻就开始积攒了。
他把自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的灭五感视为邪道,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不甘而在心底滋生的阴暗想法,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只是他不敢承认自己心底里那阴暗扭曲的想法。
他知道幸村阻止他继续以自残的方式去正面突破手冢是为了他好,但他依旧故意忽略了幸村对他的担忧,转而认为幸村就是故意不让他堂堂正正的去获胜的。
幸村说的本来就没有错,这场比赛不是他一个人的比赛,他在是真田弦一郎之前,还是立海大网球部的副部长,他理应为球场下面的后辈做好表率的。
这个表率,绝对不会是让他放弃最快捷又最安全的获胜方式,而一意孤行的拼上膝盖去硬碰硬。
道理他都懂,可他还是下意识的先质疑了幸村的想法,并责怪幸村不理解他的想法,最后他再妥协一样的收了手,做出一副违背了公正的表情。
‘真田’哪怕是在重生以后,也还是不明白,自己以前的那些想法,到底有多少是自己真实的想法,又有多少是被世界意识刻意引导的想法。
但这其实并没有探究的必要,因为不管如何,他伤害了幸村也辜负了立海大的其他人,这就是唯一的结果。
“卑鄙!”
在真田放弃了正面攻击,转而轻松的突破了手冢的魅影后,青学那边开始响起了很多难听的字眼。
真田感觉难堪极了,他觉得青学那些人骂的对,没有从正面堂堂正正取胜的他,就是卑鄙无耻!
真田忽然整个人震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了。
‘真田’接管了这具身体的主控权,至于为何他突然就能控制这具身体了?他也不知道,但他现在只想让曾经的那个不敢承认自己的内心阴暗的背弃者真正的认识到错误。
对,他就是背弃者。
‘真田’再一次进行了正面进攻,手冢错愕了一瞬,马上就又用出了魅影。‘真田’不停地用出雷,膝盖越发的红肿了起来,而手冢的肩膀也因为持续不断地使用魅影而即将到达了极限。
幸村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他不知道真田为什么突然又犟了起来,但很显然,真田现在已经不打算停下来了。
这才是第一场比赛,幸村相信其他场比赛他们立海大也能顺利拿下,所以没有必要让真田牺牲自己的膝盖。
但是在幸村刚准备去找裁判的时候,球场里的‘真田’却突然大吼了一声:“单打三的胜利是立海大的!不管这里是梦还是现实,我赢过你一次,就能再赢你一次!”
单打三号最后以一种非常惨烈的方式结束了比赛,手冢的肩膀完全抬不起来了,真田也站不起来了,两个人都被医生抬上了担架。
不过真田还是赢了。
“先简单的包扎就可以了,我不去医院,我要在这里,看到最后。”
‘真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起头,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去看幸村。
幸村站在真田的面前,他垂眸看着那双喷了药后似乎显得更肿了膝盖,他又侧头看向了青学那边,手冢似乎也没有走的意思。
“那你就坐在这里吧。”
‘真田’松了口气,他放松了身体,把身体的控制权又还给了少年体的真田,而少年体的真田并没有察觉到刚才的异样。不过,他虽然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非常的不解,但能堂堂正正的获胜更让他开心,所以他没有去探究刚才的情况。
接下来的情况,和‘真田’经历过的情况一样。
仁王使用幻影的时候,‘真田’听到自己用非常不屑的语气说了一句“小丑的把戏”,果不其然就被仁王怼了回来。
‘真田’感觉自己记忆里的自己似乎都带着磨皮的滤镜一般,他原来对仁王是这样的态度吗?
他以前就觉得仁王似乎对他总是看哪都不顺眼的样子,原来是他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对仁王也充满了挑剔和蔑视,他看不到自己不好的态度,只看到了仁王故意和自己作对的样子。
如果说,他对幸村的态度是因为不甘作祟,那他对仁王的态度就是把无法反驳幸村的观念施加到了仁王的身上。
【原来,他这么不讲理啊……】
越前龙马失忆的事情传遍了整个球场,那些希望立海大陨落的学校都跑去帮忙了,真田下意识的想站起来,但他忘了自己的膝盖受了伤,他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弦一郎还是在这里坐着吧。”幸村把真田扶了起来,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弦一郎,你说,什么是堂堂正正呢?”
‘真田’怔住了。
真田皱着眉说:“让赤也过去吧,他也和越前龙马比过赛。”
“我才不要去!”切原急忙反驳了一声,又低下头嘟囔着说,“这可是全国大赛的总决赛啊,他在这么重要的时候都能出事,那他也不见得有多想赢啊……”
柳拍了拍切原的胳膊,对他摇了摇头。
真田有些恼怒:“立海大要赢,就要堂堂正正的赢!幸村只有打败了全盛状态的越前龙马,立海大的胜利才没有污点!”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是吗?这就是弦一郎想要的堂堂正正啊……但是啊,弦一郎,这份公正你只给到越前龙马、只给到青学,对我、对我们,你就不觉得一点也不公平吗?”
真田愣了下,他转头看向幸村,眼前忽然“滋啦”了一声,幸村变成了穿着病号服的模样,这里也变成了医院的天台。
真田的瞳孔猛然收缩了起来。
“弦一郎,你有想过,这个时候的我,还是全盛状态的我吗?”
咔嚓!
画面瞬间破碎了,真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幽暗的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紧闭的窗帘的缝隙里隐隐透进了一点月光,真田急促的呼吸慢慢缓和了下来,心跳也慢了下来。
真田抓了下头发,他掀开被褥下床,双脚刚触到地面,他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砰”的一声,他跪在了地上。
“嘶……”
似乎刚刚在梦里感受到了膝盖的痛觉还存在一样,真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没有外伤也没有红肿,但那种痛觉却非常清晰。
真田原本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梦到了以前的事情,但这会儿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想,大概是因为他以前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分了,所以,在一切都已经不同的现在,让他继续为以前的行为忏悔,是他的报应。
谁都可以忘记那段青春年少时的经历,谁都可以从那段回忆里走出来,谁都可以告别过去迎接新生。
但唯有他,他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