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命的话冷得像大漠凌晨的寒风。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跟她正在寻欢作乐?”
“回去吧,别打扰我们。”
每一个字都像尖刀,往李兰心里扎。
她常年待在追风楼大本营,在那里长大。
楼里上上下下的所有人,向来都顺着她、捧着她。
久而久之,她性格稍有骄纵,早已习惯了众星拱月的待遇。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当众受过半点难堪。
现在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幕,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屈辱。
多年以来的痴心等候,日复一日的主动追求,旁人看在眼里,她自己也在固守这点执着。
可是,就在索命这短短几句话过后。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执念,瞬间崩塌,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怒气和委屈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浑身都在颤抖。
人前所有的骄傲和体面,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再也撑不住,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跌跌撞撞,朝外面跑出去。
凄厉又绝望的哭声,一路断断续续飘散开。
“索命!我恨你!我这辈子都恨你!”
风沙掠过时,李兰的哭声彻底销声匿迹,破屋里紧绷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索命松开身边的女人。
刚刚短暂的靠近只是一场表演,目的就是要让李兰误会。
现在表演结束,伪装也就跟着卸下了。
刚才脸上那点起伏情绪一下消失,又变回平时冷冰冰的表情,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李兰现在估计心都凉透了,想必以后也不会再找他。
索命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抬脚转身,准备走人。
他都快要走出门外了,身后那个女人忽然开口,直接把他叫住。
“直说吧,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帮我?”
索命连头都懒得回,一口拒绝。
“我没空,不会帮你的。”
她并没有就此放弃,再度开口。
“人家姑娘明显对你动了心思,你刚才是故意用我来气她的吧?”
索命心里那点小九九,当场被她扒得底掉。
索命不再往前走,停下脚步扭过头看向她。
昏暗天光笼罩下来,他脸上没半点温度。
“你确实聪明,不过,你的事我没空管。”
“你也赶快离开飞沙吧,这里用不了多久还会有一场大战。”
女人忙着穿衣服。
已经无路可退的她硬起心肠,抓住仅有的机会向索命施压。
“你要还是不肯帮忙,我立马去找那个姑娘,把你的心思全部说出去。”
索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生死尚且看淡,区区要挟更是不值一提。
“无所谓,你靠这点东西想威胁我,未免太天真了点。”
“还有,不要在自己没本事的时候要挟别人,要是遇上那些脾气差的,他们会直接杀了你。”
屋里没人说话,安静了好一阵子,外面风沙不断往破墙里钻。
看着她这些日子受的苦,索命叹了口气,决定酌情松口。
“算了,看你这几天也不容易。”
索命盯着她,说话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妹妹多大,长什么样子,我顺便帮你留意一下。”
算不上答应了什么,也谈不上互相做交易。
不过是沉浮乱世里,他难得逾越本心的一次关照。
无关筹码博弈,不为利害牵绊,仅仅只是凛冽江湖寒风里,匆匆一晃的半点悲悯。
这几天,她求遍了整条长街的江湖人。
她拿羊求人,拿仅剩的尊严求人。
满街高手,人人杀伐在手,人人自诩快意恩仇,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一个陌生的孤女,多抬一次眼,多伸一次手。
索命是这几天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松口、愿意替她留心妹妹踪迹的人。
就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足以撑破她紧绷了数日的情绪。
积压的委屈、绝望、无助、熬不下去的疲惫,全部堵在喉头。
她鼻尖发酸,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颤抖。
“我妹妹叫柳小雨,十岁。”
“失散那天,她穿一件打了补丁的上衣。”
“她很乖,平时总抱着一条黑色小狗,最喜欢去城西的玉皇观玩。”
她说得认真,字字句句,都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那是她颠沛流离、受尽冷眼之后,唯一撑着她不肯倒下的牵挂。
她抬起泛红的眼,看着索命,眼底是全然的托付,是孤注一掷的期盼。
“如果你能帮我把她找回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随后,是接连三声颤抖的道谢。
“谢谢,谢谢,谢谢。”
卑微,诚恳,带着绝境逢生的侥幸。
就是这几句温柔细碎的描述,钻进索命耳朵的瞬间。
他脑子轰然一响,整个世界像是在那一刻被抽空。
嗡——
一声沉闷的轰鸣,砸在神魂深处。
玉皇观!
十岁小女孩!
补丁上衣!
小黑狗!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从尘封记忆里疯狂翻涌上来,清晰得可怕,清晰得刺骨。
索命见过她。又何止是见过。
那段时间,局势混乱,金雕会匪徒作乱浪潮如日中天,街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索命一帮人逃到玉皇观之时,供桌围布下的动静,让他疑心藏着隐患。
心绪紧绷之时,他出手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然而,一剑下去,才发现供桌下只是一个躲避屠杀的小女孩。
那个抱着小黑狗、穿着补丁衣服、怯生生躲在道观供桌围布下的小姑娘。
是索命亲手杀的!
是他一念戒备,一念杀伐,错手断送了她短短十年的性命。
那一刻,索命以为自己除的是隐患。
万万没想到!
那个被他亲手终结的小小身影,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拼尽尊严、倾尽所有,苦苦疯找的唯一亲人!
索命心口骤然一缩,尖锐的刺痛瞬间贯穿五脏六腑。
那是刀砍斧劈、剑穿皮肉都不曾有过的痛感。
他常年刀口舔血,身上旧疤叠新伤,早已习惯了生死离别,习惯了腥风血雨,习惯了冷眼看人赴死。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冷了、死了,再也不会为任何一条性命起伏。
但是这一刻,他气血疯狂翻涌,直冲喉头,胸腔闷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