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远身子一晃,急忙摆手,声调都带上几分慌乱:“不是我!晚辈从未做过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一旁的林可儿见状,眉宇间生出几分忧虑,上前半步,轻声劝阻。
“小师弟,此事非同小可。庞师兄在门内苦修多年,素来安分,莫不是你认错人了吧?
若是无端猜忌,传扬出去,极有可能挑起太极门与长生殿之间的嫌隙,到时候局面便难以收拾。”
郑贤青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在庞远身上,语气淡漠。
“有没有冤枉他,他内心比谁都清楚。”
庞远连连拱手,面色恳切:“晚辈问心无愧,确实没有。”
“问心无愧?”郑贤青一声冷哼,“你自以为施展易容乔装改扮,便能瞒天过海,便无人能够认出你的气息?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去调取宗门驻地的出入玉简记录,一切自有分晓。”
郑贤青转身便要迈步走出厅堂,打算直接传唤执掌门禁的执事。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庞远的心上。
一旦门禁出入记录调取出来,他私自外出的事实便会铁证如山。
太极门素来中立,严禁门下弟子在外挑拨各大势力矛盾,此事败露,轻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重则直接按门规处死。
多年苦修一朝化为乌有,他绝不能落到这般下场。
庞远瞬间慌了神,再也撑不住方才那副坦荡模样,急忙上前一步,出声阻拦,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郑师叔且慢!……我,我的确出去过。”
此言一出,厅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林可儿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转头看向庞远,失声开口:“庞师兄?竟然真的是你!你为何要做出这般举动?”
庞远垂着脑袋,额头上冷汗不断滚落,双肩微微发抖。
庞远垂着头,双拳死死攥紧,灰布道袍下的身躯不住颤抖,一声沉沉的叹息自喉间溢出。
“并非我本心想要散播流言,这只是一场交易罢了。”
郑贤青眸光一凝,往前踏出半步,声音不带半分温度:“交易?把前因后果,尽数说出来。”
厅堂之中气氛凝重,桌上灵茶早已冷却,袅袅的水汽缓缓消散。
庞远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夹杂着无奈。
“两个月之前,太极城外围举办了一场隐秘的黑市交易会。
我听闻交易会之上会现世难得的元婴灵物,便抱着一丝希望赶了过去。
可整场交易会结束,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就在我满心失望准备离开之时,这场交易会的主持人找到了我。”
林可儿捂住嘴唇,眼中满是惊愕:“所以,他们便以此胁迫你们,让你们在外诋毁长生殿?”
“不是胁迫,是引诱。”庞远苦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愤懑,“那主持人说,元婴灵物并非没有,只是要看我们愿不愿意做事。
只要我们来到镇魔城后,各处宣扬长生殿的种种问题,搅乱各方修士的心思,事成之后,元婴灵物便会交到我的手上。”
“所以你便答应了?”林可儿眉头紧锁,难以理解,“就算求道心切,也不该做这种动摇天源界根基之事。魔界一旦出世,天下苍生皆会受难。”
听闻此话,庞远猛地抬起头,脸上布满悲愤,声音陡然拔高。
“我已是将近五百岁的人!金丹巅峰困了百余年!
若是不能突破元婴,寿元耗尽,我便只有坐化一途!
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耗?眼睁睁看着大限将至,我岂能不动心?”
他胸膛剧烈起伏,百余年卡在瓶颈的煎熬,此刻尽数宣泄出来。
郑贤青静静望着情绪激动的庞远,待他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冷冽的质疑。
“仅凭一句空头许诺,你便甘愿充当他人的棋子,四处散播祸乱人心的谣言?
这般说辞,你也敢轻易相信?你就没有想过,事成之后对方翻脸,灵物根本不会给你?”
庞远神色一黯,肩膀颓然垮下。
“我想过。可那是我唯一的机会。宗门资源倾斜不到我的身上,我四处游历搜寻天材地宝,也是一无所获。
除了答应他们,我别无选择。至少,我还有一线突破的希望。”
“那名黑市交易会的主持人,是何等模样,你可认得?”郑贤青往前逼近一步,抓住最关键的线索。
庞远眼神躲闪,迟疑片刻,缓缓摇头。
“那人从头到尾都裹在厚重的黑袍之中,周身萦绕淡淡黑雾,看不清容貌,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交易会之上不止我一人答应交易,还有好几名处境与我相仿、卡在金丹巅峰寿元将尽的修士,都被那元婴灵物吸引,答应替他们在外造势。”
庞远话音落下,厅堂里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穿入院落的夜风,吹动院中青竹沙沙作响。
林可儿听得心头五味杂陈,眉头紧紧拧起,语气之中满是不解:“仅仅只是口头许诺,来历不明之人许下的好处,你们便敢轻信?
魔界浩劫迫在眉睫,一旦魔族大军破开封印,别说元婴境界,连性命都未必能够保全。”
庞远嘴唇动了动,脸上满是苦涩,低声开口:“师姐,并非我头脑昏聩,平白无故便愿意听信一个黑袍人的言语。
那一场黑市交易会之上,此人当场拿出三件元婴灵物,当众展示。
亲眼见到实物摆在眼前,我们一众寿元将近的金丹修士,才动了心思。”
郑贤青目光骤然落在庞远身上,眸光沉凝:“既然对方藏头露尾,不敢显露真身,你们又凭什么确认他当真会替你们兑现承诺?
你们分散在镇魔城各处行事,他远在暗处,如何知晓你们有没有履约?
后续的元婴灵物,又打算以何种方式交到你们手上?”
庞远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当日黑市之上的场景,缓缓作答。
“那黑袍人只说,我们所作所为,他自然会知晓,无需我们向他呈报,也不许我们主动去寻找他的踪迹。
至于许诺的元婴灵物,定下约定,一月之后,会再开启一场黑市交易会,到那一日,完成任务之人,便可前去现场领取属于自己的酬劳。”
“荒唐!”
郑贤青一声冷喝,声音之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目光直视庞远。
“庞远,此事你错得离谱。仅凭对方展出几件灵物,便赌上天下修士的安危,甘心做别人手中挑拨是非的棋子。
从头到尾,你们连对方是人是魔、是何身份都一无所知,就敢与之定下交易。
万一事成之后,对方直接销声匿迹,你们非但得不到半分好处,反倒已经搅乱整个镇魔城人心,沦为魔族的帮凶!”
庞远被斥责得低下头,面色通红,神色满是懊悔。
“郑师叔,事到如今,我也已经幡然醒悟。当初被元婴突破的执念蒙蔽心智,一心只想挣脱金丹桎梏,忽视了其中重重凶险。
等到来到镇魔城,亲眼看见各方修士为抵御魔族大军殚精竭虑,我才慢慢察觉不对劲。”
一旁的其他同修脸上满是悔意。
“我们皆是一样的处境。那黑袍人言语之间隐隐透出,若是胆敢泄密,或是中途反悔,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们修为困于金丹,寿元无多,既贪恋突破的机缘,又惧怕暗中的报复,只能硬着头皮,按照他的吩咐四处散播流言。”
院墙之外的巷道阴影中。
郑贤智与狂雪静立暗处,山河钟将厅堂内每一句交谈,清清楚楚传入二人识海。
狂雪眼含寒意,传音说道:“果然如此。幕后之人深谙修士求道的执念,以元婴灵物为饵,专门搜罗修士充当棋子。
不与他们当面接头,不留凭证,只靠一场后续交易会交付报酬,就算棋子被我们抓获,也很难顺着他们直接追查到主谋。”
郑贤智眼神凝重,说道:“一月之后的黑市交易会,便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只是对方心思缜密,必然早有防备。
若是贸然带人前去围剿,很有可能打草惊蛇,让这幕后内应彻底遁入黑暗。”
郑贤智略作停顿,继续传音:“贤青在里面,正好可以稳住庞远二人,将其余几名被收买的棋子全部摸排出来。”
厅堂之内,郑贤青收敛几分怒气,目光扫过垂头懊悔的二人。
“事已至此,再多悔恨已然无用。如今摆在你们面前,尚有一条路。
把其余被黑袍人收买、一同在城中散播谣言的修士名字、样貌尽数交代出来。
戴罪立功,协助我们揪出这名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此事,我会如实上报太极门长辈,酌情减免你们的责罚。
若是依旧心存侥幸,继续替对方隐瞒,待到议事大会之后,真相公之于众,谁也护不住你们。”
庞远神色几番挣扎,终于重重咬牙。
“我愿意坦白,戴罪立功。”
庞远咬着牙,一桩桩将其余几名被黑袍人收买的修士姓名、容貌特征,还有平日里经常出没的地点尽数道出。
郑贤青凝神听完,一一记在心底,又再三叮嘱庞远,务必严守今日谈话,万万不可向外界泄露半分,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照常行事。
若是暗中的黑袍人察觉到异样,不止追查会就此中断,连庞远自身也会招来杀身之祸。
庞远连连点头,脸上尚存后怕之色,郑重应下承诺。
交代完毕,郑贤青便不再久留,与林可儿一同迈步走出庞远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