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哪一点不好。”沈莫北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案情报告,“你成绩好,脑子活,比你们学校绝大多数人都强。这一点,我们谁都不怀疑。”
“那你为什么要我去当学徒?”
“因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你能不能考上。”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接下来要说的话打着拍子,“问题的关键在于——明年的大学到底还招不招生。”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蒸汽把壶盖顶得噗噗直响,但没有人去管,王美芬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刘英伸手握住了沈莫东的胳膊,手指微微发颤。
沈莫南盯着沈莫北,嘴唇翕动着,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说什么?”
“我从部里的内部通报和一些上面传下来的精神来看,今年高考有可能会取消。”沈莫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说的是有可能——不是一定,但根据现在的情况看,可能性非常大,而且,如果高考真的取消,紧接着就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你们这些高中毕业生,绝大多数都要到农村去。”
“不可能!”沈莫南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高考怎么可能取消?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怎么说取消就取消?哥你是不是怕我考不上给你丢脸?你是不是嫌我念书花钱太多?你是公安部的副局长,你肯定有办法让我留在城里是不是?”
“南南!”沈有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搪瓷缸子震得哐当响,“怎么跟你哥说话的!什么怕花钱?什么嫌你丢脸?你从小到大,你二哥对你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他担心的是你——担心你明年没学上,担心你被分到哪个山沟沟里去,担心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受委屈!你倒好,跟他说这种话!”
沈莫南被沈有德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戛然而止,她从来没见她爸发过这么大的火——沈有德这个人,脾气犟归犟,但对儿女从来是心疼的,尤其是对这个老来女,更是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从小到大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连重话都很少说。
今天这一拍桌子,是真的急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沈莫南的声音软了下来,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鼻子堵得说话都瓮声瓮气的,“我就是不明白,我辛辛苦苦念了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考大学的,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每一次考试我都拼尽全力,每一个学期我都拿第一,你们不是也一直跟我说,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给咱家争口气吗?怎么现在又变卦了?怎么现在又说大学不一定招了?那我这些年念的书算什么?我熬的那些夜算什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刚才那种拔高嗓门的嚎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委屈,她看着面前这五个她这辈子最亲的人,眼神里混杂着困惑、不甘和一种十七岁特有的、还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倔强——她以为世界会按照她预想的轨道一直运转下去,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丁秋楠站起来,走到沈莫南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她。
“南南,擦擦眼泪,坐下慢慢说。”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沉稳和安抚,“嫂子是过来人,我也是考过学的人,那时候我爹跟我说,学医好,将来当个大夫,治病救人,自己也有口饭吃,我就去考了医学院,你二哥从来没跟你说过不要你考大学,他是在替你想最坏的情况——万一明年大学真的不招了,你该怎么办?”
沈莫南接过手帕擤了擤鼻子,在丁秋楠的搀扶下重新坐回凳子上,但倔强的下巴还是微微仰着。
“嫂子,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就是想考大学,我从小的愿望就是考北大,去年许老师还给我写过推荐信,说我作文写得比很多大学生都好,说我有天赋,不读大学可惜了,万一明年大学还招生呢,我不就……”
“万一明年大学不招了呢?”沈莫北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墙上,“你怎么办?坐在家里哭一场,然后等着被分配到哪个边窝窝里?我知道你念书用功,知道你聪明,知道你一定能考上大学。但南南,有些事不是你用功就能改变的。”
沈莫南的嘴唇又哆嗦了起来,但没有再哭,她从二哥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教训,不是规劝,而是一种沉重的、像是在把某种看不见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的疲惫。
“二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忽然问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旁边的丁秋楠和沈莫北能听见,“你在部里工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了?”
沈莫北沉默了几秒。他望着妹妹那双红肿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明灭不定,他想到了严世铎最后说的那些话,想到了最近报纸上越来越密集的批判文章,想到了那个即将在几个月后全面爆发的、将彻底改变千千万万年轻人命运的历史洪流。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虽然会发生,但是毕竟还没有发生。
他不能说“马上高考就会取消”,不能说“再过几个月你们学校的墙壁上会贴满报纸”,不能说“你们班那些成分不好的同学会被怎么怎么样”。
他只能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让它们在胃里慢慢发酵,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焦虑。
他也不想这么急,可是他担心起风了以后就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