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有惊无险度过了审判,拿到了象征着解脱与新生的无罪判决。
她道谢完,在皆大欢喜的气氛里擦泪,与整理好桌面上散落文件的验尸官礼貌点头示意。
两人风度翩翩,丝毫看不出最初剑拔弩张的气氛。
验尸官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寡妇,而是即将继承亡夫所有遗产的普林尼夫人。
“纠结婚姻中谁对谁错已经没有必要了。”
验尸官这话听起来颇为感慨,内里隐隐有些无可奈何的不甘,
“毕竟最后的赢家是您,普林尼夫人,恭喜您。”
人多眼杂,梅莉恪守本分,细声细气:
“什么赢不赢的,闹到如今,让大家看足了笑话,浓情蜜意的爱到最后,不过一地鸡毛,两败俱伤。”
这话又引起一阵同情,验尸官不言,只是仔仔细细打量着梅莉,看她覆面的黑纱,猜测其下的神情。
猜不出来,验尸官大步离去,经过梅莉时,极小声道:
“真相你我心知肚明,时间紧急,我未能收集到所有的证据,可只要做过,必有留痕。”
“我想仓促行动的您,也没有利落到天衣无缝,迟早会露馅的。”
梅莉表情不变,没有给验尸官多余眼神,胸口则一紧,心跳略略加快。
验尸官说的没错,梅莉确信自己没能糊弄过这个精明能干的家伙。
是啊,梅莉太仓促了,能成功有运气,也有约书亚对梅莉掉以轻心的恶果。
没办法,她不敢拖延时间,怕再晚一点,约书亚就能找到关系,把分居协议的最后一点补充好。
那就是财产问题。
验尸官走了,最后的威胁声徘徊在梅莉耳畔。
她从恢宏压抑的庞大建筑中走出,似蜂从蛹中孵化,步履微微蹒跚迎向光明。
太好的阳光照耀下来,过于刺眼,抬头时模糊能看到七彩的晕染光圈。
借着黑纱的保护就敢瞥视太阳的梅莉再次流了泪,眼角刺痛着,一连串掉下。
她步伐更慢,时不时低头拭去眼泪。
有看中她往后价值的人连忙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被梅莉礼貌打发了。
一个人挫败而归,并没有打消更多人的激情,他们交头接耳,认为今天不是个好时候。
但改日,一定要拜访一下新鲜出炉的普林尼夫人啊。
梅莉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里面的恶意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金钱权力的原始膜拜。
梅莉能听到附近窃窃私语,比起最初的评头论足,现在剩下的全是讨好趋近之言,不过附上了一层拜访讨教的华丽包装。
可是那些视线,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纱,隔了越来越多的纱,像是从千山万水外,飘洋过海来的薄雾。
在这点点滴滴,湿润而让人无法脱身清凉提神醒脑的雾中,梅莉分明注意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视线,几个耳熟至极的声音。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有爱更有利用,或许才是梅莉的婚姻,她的前半生。
“它们被您身上喷洒的那些香水吸引过来了。”
不甘重复父母命运,在村庄中当个普通农妇的养蜂少女精心策划着朦胧美好的初见,用花接走了贵族青年衣领上的蜜蜂。
英俊多金的人儿看着少女,眼神比起惊艳与爱慕,与方才观察那些蜜蜂时的表现并无区别。
“看来我惊扰了您的臣民。”
青年意有所指,微微摇头。
青涩的少女却没有听出话中深意,只嗅着风中传来的奢靡香气,一滴香水便是他们一家一月的开销。
如此让人迷醉,像是最好的花蜜,吸引着蜜蜂倾巢而出。
“梅莉呀,你写信告诉我们,说你一定会嫁给你们庄园的主人,还说每晚你都会溜进你们主人的书房,夜以继日地学习。”
“可是我们只听说过家务操持很好的夫人,出身名门的夫人。我们从未听说过,这世上还有很擅长研究蜜蜂的夫人?”
“梅莉,回来吧,爸爸妈妈没有其他意思,我们害怕你……”
他们的意思,少女懂。
门当户对,其实很有道理。
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个人见识,对未来的规划,性格,若是没有一个相合,怎么能够结为夫妻?
但贵族青年拥有太多了,少女认为不需要自己留多久,哪怕只有一瞬,那营养也足以化茧了。
“你很有天赋。”
青年给的第一份蜜,就让少女忙碌幸福到喜极而泣,
“只是你自己学的这些词汇已经不够用了,你知道吗?大学里的典籍大多是由拉丁文写就的,你至少要懂得拉丁语,才能看得懂大学书籍。”
“正巧,我是这所学校的挂名荣誉教授,你拿着我的邀请函,去读书吧。”
这世上有许多俗语,包含着劳动人民朴素的智慧。
的确,龙生龙,凤生凤,国王的儿子最差也是个王子,农民的儿子,一辈子都是农民。
梅莉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知识还有获取门槛。
真可怕。
翻阅典籍要会拉丁文,外交周旋多靠法语,日不落帝国越发兴盛,没一口地道的伦敦腔,也很难混得开。
贵族青年或许只是想让少女更好用一点,他随手给的梯子,让幼蜂的翅膀迅速健壮。
用翅膀飞上去,少女终于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昆虫学家。
她展露了难以想象的天赋,以及二十多岁才开始学习,短时间内所付出的十倍努力。
“蜂王会选取最优秀的伴侣来繁衍后代,优秀伴侣未必需要多么高的身份,首要的是健壮的身躯,卓越的才智。”
贵族眼中闪烁着某种异常的骄傲与满足,身为植物学家,他热衷于栽培植物,观察走势。
亲手栽培出了一株冲天而飞的新奇物种,青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少女的身影,他情话说得漫不经心,笃定少女会愿意的。
为什么不愿意呢?
比起勤劳刻苦肯干,然后分一点辛辛苦苦的蜜。
一步登天享受蜂王浆不好吗?
蜂王选了一只足够强壮优秀的蜂,花朵摇曳作新房。
然而不同于青年的认知。
女人透过华丽而带有刺绣的床幔,看见窗外落在花朵上的,分明是两只工蜂。
亲爱的,工蜂之间是竞争关系。
这很正常,自诩为发表了优秀昆虫学论文的家伙,本职是一个植物学。
植物学者怎么会耐心分辨?他的理解里,他是生来优越,金尊玉贵养大的蜂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