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缓缓睁眼,窗外早已经黑到了底。
沉沉墨色浸透窗纸,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幽暗之中。
屋内静得死寂,唯有窗外晚风掠过街巷,卷来几声零星的叶落轻响,彻底碾碎了梦中那片山谷的仙音清响。
李简怔怔躺着,双目平视着头顶漆黑的房梁,指尖微微蜷缩,不多时唇角便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眸光在暗夜里澄澈又清冷。
“贲感?腐儒罢了!”
李简在床上小躺了一阵,便赶紧起身将衣着收拾得整洁,自床边处摸来殁七与含明两剑。
殁七煞气阴冷,含明温暖明润。
李简将两剑一左一右别在腰后,又披了那件黑色羽绒服,将衣摆往下拽了拽,遮住剑柄露出的些许轮廓,方推门出去。
招待所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一盏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投在米白色的墙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李简没有走正门,只从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后院墙根下,顺着墙角的阴影快步绕到镇街上。
入夜后的上清镇冷清了许多,街面上没有几个行人,只有镇东头那家小酒馆门口还亮着一盏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一道昏黄的光投在青石板面上。
几个喝得半醉的汉子勾肩搭背地从酒馆里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摇摇晃晃地往巷子里去了。
李简在街角的暗处站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方才快步穿过镇街,直向云锦大酒店的方向走去。
这上清镇李简自幼便在此处生活,虽不能说是对于此处的地形了如指掌,但至少灯灭了,光熄了,也不会轻易的走错道路。
仅是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然摸到了云锦大酒店的后墙。
李简在院墙外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确认无人巡逻,方才纵身一跃,手掌在墙头轻轻一按,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
后院比前院昏暗许多,廊下的灯只亮了两三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贴着墙根快步穿过后院,李简终于在一排客房尽头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周良那间屋子的窗户上。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从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窗帘半掩着,看不清屋内的情形。
屋中隐约有鼾声传出,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揍过之后浑身酸疼、连翻身都费力的那种睡法。
这云锦大酒店作为云锦山天师府附近一顶一的五星级大酒店,其装潢和窗户的构造自然都相当的考究。
想要从外面撬多少是有点费劲,唯一的把手就在里面,开关全凭那个作用,最好的办法自然不是去搞定什么机关,而是用蛮力将这扇窗户直接打破。
但想到此时夜深人静,门口还有人家盯梢站岗的主子存在,破窗进去显然不怎么现实,李简能做的只能是慢慢的去试。
李简小心翼翼的将手指贴了上去,将自身炁韵缓慢放出,让整个村子都随着自己手指带动炁韵的自颤而微微颤动起来。
这种程度的自我震动自然对这种纯机械且咬死的结构并没多大的影响,想要完全将其震移方向,怕是没有一个小时是没办法做到的。
可偷袭这种事情最讲究的就是速度,李简可等不及。
通过同频共振,李简已经基本掌握了这扇窗户的潜在结构,旋即便从袖口中滑出自己的那柄飞梭。
这飞梭虽并不起眼,但也确实是一件实实在在的法宝,锋利度可见一斑。
李简用手指上下摩挲确定着,很快便找到了房间内侧窗户把手所在的方位,旋即用飞梭的顶部对准里侧把手旋转的主轴中心,顶着窗户外侧的合金骨架,向里面狠狠按压进去。
这窗框虽然都说是合金打造的,但主要的材质还是塑钢,硬度照真的钢铁与合金要差上很远,离简的飞梭仅是向下多使了几分力,便轻而易举的将整个肩部便完全没入其中。
随之李简便手腕悄悄用力,沿着自己的感知在窗框上面慢慢的割出了一个圆儿,用手指轻轻往里一按,那块被削掉的塑钢便直接砸进了窗框的内部,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
随着这声撞击声戛然而止,房间内便传来了一声极度不满的轻哼。
很显然是屋内睡觉的人对于这种动静表示不满,但他并没有其他动作的表现可以证明其已经基本进入了浅度睡眠的阶段。
李简又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什么动静之后,便赶紧从地上找了一个小木棍,用飞梭小心翼翼地将一头削出了一个方形,又将后半截尽可能削的圆滑一些,也正好可以塞进那个小孔。
随着小木棍缓缓探入窗框,指尖便很快传来了阻力的感觉。
顺着指尖传来的阻滞触感,李简凝神静气,腕间力道收得极轻,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削成方头的木栓严丝合缝卡进窗户把手的钢芯卡槽,没有半分偏移,恰好锁死了受力的核心点位。
李简拇指扣住木棍尾端,顺着把手开合的轨迹,极其缓慢地旋动。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几乎瞬间就被屋外的夜风吞灭。卡死的窗锁应声弹开,紧绷的桎梏彻底松动。
李简一手牢牢把住木棍稳住把手角度,另一只手掌心轻轻抵在窗玻璃外侧,慢慢向自己方向施加推力。
窗扇顺着铰链,朝房间内部缓缓向内转动打开,金属铰链经过调校,几乎没有吱呀摩擦声响,只泄出一缕极轻的气流风声,悄无声息掀开一道可供人钻进去的缺口。
夜风顺着窗缝灌入屋内,撩动半垂的窗帘边角,拂过床榻周遭。
床上的周良似是觉出些许凉意,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身往被褥里缩了缩,鼾声短暂错乱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睡得愈发酣沉。
李简身形一矮,借着窗沿遮挡,肩膀先探进房间,整个人顺着向内敞开的窗扇空隙翻窗而入,双脚落在室内地毯上瞬间卸去所有力道,落地无声,连鞋底都未蹭起半分尘埃。
屋内暖气温热,混杂着淡淡的草药味儿与烟火气。陈设奢华规整,落地灯熄着,唯有床头壁灯亮着一抹暖黄微光,堪堪照亮半张宽大床铺。
周良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外衣随意丢在床边沙发上,领口大敞,满脸松弛慵懒,睡得毫无防备。
见到这个家伙睡得如此之死,李简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冷笑,旋即蹑手蹑脚的来到窗边,微微躬下身去,伸出只手来,在周良的脸上轻轻的拍了又拍。
“还睡着呢,起来撒尿了!”
床上的周良睡得天昏地暗,浑身酸软疲惫,连日奔波应酬早已掏空了精神,哪里经得住这般轻拍戏弄。
李简的手掌力道极轻,落在脸颊上温温软软,更像是熟人打趣的催促,半点惊不醒沉眠之人。
连拍数下,周良只下意识甩了甩脑袋,嘴里嘟囔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梦呓,眼皮都未曾掀开半分,依旧沉沉昏睡,鼾声起伏依旧。
见状,李简直起身,眼底那点淡淡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彻骨的清冷漠然。
狗的叫不醒是吧!
那就给你老小子来点儿强度!
李简想着手掌高高举起,对准周良的脸就是一个嘴巴子抽了下来。
啪!
这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如同炸开了一颗炮仗。
周良整个人猛地一弹,像是被人在背上捅了一刀似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含混地“哎哟”了一声,身子往被窝里缩了半截,又猛地顿住,像是终于从睡梦中被那火辣辣的痛感拽了出来。
睁开眼时,周良目光还带着几分惺忪的浑浊,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茫然地转了一转,随即定格在床边那张笑盈盈的脸上。
“hi, good morning!”
所谓人吓人吓死人,李简这张脸刚撞进周良的眼里,冷汗便已浸透后背,整个人的困意顿时一扫而光,嘴巴微张,连话都说不不太全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猜!”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下,李简已经一把抄起了周良身上的被子,往上一掀,直接就将人的脑袋盖在了被子底下,旋即就是一顿狂风暴雨的拳打脚踢。
拳脚落下去又沉又密,隔着被褥发出闷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捶打一袋浸透了水的粮食。
周良在被子底下挣扎着,四肢胡乱扑腾,将床铺蹬得吱呀作响,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却硬是被那层厚棉被闷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
李简也不言语,只管埋头揍,每一拳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却又不打要害,专挑那肉厚的地方招呼,打得周良在被子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般翻来滚去。
约莫打了二三十拳,李简方才停了手,微微喘了口气,一把将那被子掀开来。
被子底下,周良蜷着身子缩在床角,双臂护着头脸,后背上的睡衣已经被拳脚蹭得皱成一团,露出的半截脖颈上泛着几块青紫的淤痕。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一般,目光中满是惊惧与茫然,却在看清李简那张脸时,那股子惊惧又迅速转成了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恐惧。
李简将那被子随手往旁边一摔,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刚干完一件微不足道的活计。
“行了,你早点休息!后半夜我还来啊!早点睡,年轻人别熬夜,虽然你已经快五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