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从田国富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千句好话都重。
因为田国富不是一个会夸人的人。他在纪检系统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能让他说出”做得不错”四个字的人屈指可数。
这四个字意味着祁同伟在他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可用之人”了。而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这个区别很大。
可用之人是可以随时替换的。值得信任的人是不可替换的。
沙瑞金来了之后田国富会向沙瑞金推荐哪些人可以重用。那些被推荐的人就会成为沙瑞金在汉东的核心班底。
祁同伟要做的就是成为被推荐的人之一。
“田书ji,谢谢您的认可。我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有什么新的情况随时向您汇报。”
“嗯。去吧。”
祁同伟站起身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田国富又开口了。
“祁厅长。”
“嗯?”
“沙瑞金下周三到。你提前做好准备。”
祁同伟愣了一下。
田国富居然把沙瑞金到任的具体时间告诉他了?
这说明田国富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明白。”
他推门走出了纪wei大楼。
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田国富这条线算是彻底走通了。
从第一次拜访时的”观察”到第二次的”认可”再到今天的”信任”。他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别人可能需要几年才能走完的路。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
是因为他比别人多活了一次。
他知道田国富是什么样的人。知道田国富需要什么。知道田国富最看重什么品质。
所以他才能精准地击中田国富的需求点。
这就叫信息优势。
在战场上信息优势比武器优势更重要。
祁同伟下了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家。”
在车上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三项后面画了一个勾。
田国富——第二份材料已递交。“做得不错”。信任已建立。
他翻到第四项。
高育良。
这是他最担心的一项。
高育良是他的恩师。也是他最大的变数。
到目前为止高育良还在摇摆。他既不想得罪赵家也不想跟沙瑞金对着干。他想等局势明朗了再选边站。
但祁同伟知道时间不多了。沙瑞金来了之后高育良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选择。他不可能一直骑墙。
如果高育良选了赵家那祁同伟就危险了。因为高育良一旦倒向赵家他就会开始清除身边所有可能投向沙家的人。而祁同伟拜访田国富的事情如果被他知道了那就是死罪。
如果高育良选了沙家那一切都好说。祁同伟的布局就能顺理成章地推进。
关键就在于高育良怎么选。
而吴惠芬是了解高育良动向的最佳渠道。
祁同伟拿出手机给吴惠芬发了一条短信。
“吴老师,最近身体好吗?改天去看您。”
吴惠芬的回复很快。
“好的。同伟你有空就来。老高最近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天天打电话。从早到晚。跟北京那边。”
北京那边。
那不就是赵立春吗?
祁同伟在心里快速分析了一下。
高育良频繁跟赵立春通电话。这说明赵立春那边在给他施压。赵立春一定是在要求高育良在沙瑞金来了之后配合赵家的人进行应对。
配合什么?
无非就是那些老套路。拖延、敷衍、转移视线。让沙瑞金的反fu工作推进不下去。让上面的尚方宝剑砍不下来。
高育良会不会配合?
不一定。
他现在的状态是骑墙。骑墙的人最怕的就是被迫选边。赵立春的电话就是在逼他选边。
如果赵立春的压力够大高育良可能会倒向赵家。
如果沙瑞金的威慑力够强高育良可能会倒向沙家。
这是一场拉锯战。而祁同伟需要在拉锯战结束之前把自己的布局做完。
“吴老师,高老师跟北京那边打电话的内容您知道一些吗?”
吴惠芬的回复让祁同伟的心沉了一下。
“我听到了一句。‘沙瑞金来了之后咱们得有个统一口径’。”
统一口径。
这四个字的意思太明确了。
赵立春在组织赵家的人统一应对策略。他要在沙瑞金来之前把所有相关人员的说辞都统一好。这样沙瑞金查起来的时候每个人说的都一样就找不到突破口。
这是一种防御策略。也是赵家最后的手段。
如果高育良参与了”统一口径”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半只脚踏进了赵家的阵营。
这对祁同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因为高育良一旦跟赵家绑在一起他就不可能再投向沙家了。而他为了自保一定会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灭口。祁同伟就是其中之一。
祁同伟靠在出租车的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来影响高育良的选择。
不是直接去说服他。那样太明显了。高育良是老狐狸他能看穿任何直接的游说。
他需要用一种间接的方式。
一种让高育良自己得出结论的方式。
什么方式?
祁同伟想了想。
信息。
他需要让高育良看到一些信息。一些能够影响他判断的信息。
比如——让他知道沙瑞金的决心有多大。让他知道上面对汉东问题的重视程度有多高。让他知道赵家的保护伞已经撑不住了。
如果高育良看到了这些信息他自己就会做出判断——赵家完了不能再跟了。
怎么让他看到?
祁同伟想到了一个人。
吴惠芬。
吴惠芬是高育良的妻子。也是祁同伟最可靠的”内线”。她不会直接去影响高育良但她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信息。
比如在看新闻的时候说一句”沙瑞金这个人好像挺厉害的”。比如在聊天的时候提到”听说上面这次对汉东的问题非常重视”。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闲聊。但对高育良这种多疑的人来说每一句话都会被他在脑子里反复咀嚼。
祁同伟拿出手机给吴惠芬又发了一条短信。
“吴老师,最近上面机关报关于反fu的几篇评论文章写得很有力度。您有空可以看看。”
吴惠芬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的含义比表面上看起来深得多。
吴惠芬是一个聪明人。她知道祁同伟让她看那些文章不是真的让她看。而是让她在高育良面前提起那些文章。
她在帮祁同伟给高育良传递信号。
这个信号就是——上面的决心很大。赵家撑不住了。你别跟着赵家一起沉船。
祁同伟把手机收好。
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他付了钱下车。
走进家门的时候梁璐正在厨房里忙活。糖醋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回来了?”
“嗯。”
“洗个手。排骨马上好了。”
“好。”
祁同伟走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四项任务过了一遍。
陈海——安全。勾。
山水集团——清洗完成。勾。
田国富——第二份材料已递交。勾。
高育良——正在观察。吴惠芬已布置。半勾。
还剩最后一项。
丁义珍。
这是他接下来几天最重要的一步棋。
丁义珍计划在4月18日出逃。今天是4月16日。还剩两天。
两天之内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来截住丁义珍。
不让他跑。让他被查。让他被抓。让他成为捅向赵家的第四把刀。
但怎么做?
直接通知公安去抓丁义珍?不行。那样太直接了。丁义珍是副市长级别的人物没有足够的证据公安不能随便抓人。而且这样做会打草惊蛇让赵瑞龙知道有人在搞他。
通知纪wei?也不行。田国富现在还没有接到沙瑞金的明确指示。他不会在没有上级授权的情况下对一个副市长采取行动。
那怎么办?
祁同伟擦干手走出卫生间。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梁璐端上来的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香味扑鼻。
“尝尝。”梁璐给他夹了一块。
祁同伟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外焦里嫩。
“比上次还好。”
“真的?”梁璐笑了。
“真的。你有当厨师的天赋。”
“别取笑我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
祁同伟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着丁义珍的事。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巧妙的办法。
一个不需要他亲自出手的办法。
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给林诚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到办公室。有要事。”
林诚回:“收到。”
祁同伟把手机收好继续吃饭。
梁璐看了他一眼。“工作上的事?”
“嗯。”
“别太累了。你腰还没好呢。”
“知道。”
饭后祁同伟回到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关于丁义珍的那一页。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4月17日。启动丁义珍收网计划。方案:借刀。”
借刀。
借谁的刀?
借沙瑞金的刀。
沙瑞金还没有到任但他的影响力已经可以通过一些渠道传递过来了。比如上面机关报的那几篇评论文章。比如中纪wei网站上关于汉东的一些报道。
这些东西看起来是面向公众的。但对于丁义珍这种心虚的官员来说每一篇都像是一支利箭。
祁同伟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利箭”精准地射中丁义珍。
不是物理上的射中。是心理上的。
他要在丁义珍出逃之前给他施加足够的心理压力。让他慌。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一只慌了神的兔子比一只冷静的兔子更容易被猎人抓住。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四月的夜空依然看不到几颗星星。京州的灯光太亮了。
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沙瑞金即将到来。就像他知道赵瑞龙即将覆灭。就像他知道高育良即将面临人生最重要的选择。
所有这些他都知道。因为他已经活过一次了。
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
那就是最终的结果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