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还会挖笋?”祁同伟又蹲到另一根笋旁边开始拔。
“他以前在南方待过几年,那时候跟着老乡学的。后来回了北京就没怎么挖过了。但每年春天他都会让人从南方寄笋过来,说是吃个新鲜。”
祁同伟一边拔笋一边在心里琢磨。裴一泓喜欢吃笋这个信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的饮食偏好往往能反映出他的出身和经历。裴一泓在南方待过说明他有过基层经历,这种经历在中枢的干部里不多见但很加分。
“你手上有泥。”裴倩倩忽然说了一句。
祁同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了一层黑色的湿泥,是拔笋的时候沾上的。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说没事。
裴倩倩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了擦手,顺便观察了一下裴倩倩的表情。她的眼神是放松的,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没有那种在正式场合里紧绷着的职业感。
微表情读数:放松加期待,没有工作组的伪装。
这个判断让祁同伟心里踏实了一些。今天她约他来竹林不是为了谈公事,至少主要目的不是谈公事。
两个人把竹林里的嫩笋拔了个七七八八,竹篮装了满满一篮。裴倩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手在卫衣上蹭了两下。
“够了。中午让厨房做了吃,油焖笋和笋丝炒蛋,你爱吃哪个?”
“都行。”
祁同伟也站起来。他蹲久了后腰有点酸,膏药虽然还在贴着但那个位置弯腰蹲着确实不太舒服。他下意识地揉了一下后腰。
裴倩倩看到了他的动作,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腰又疼了?”
“没事。蹲久了有点酸。”
“那你别蹲了。”裴倩倩的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心疼。“坐着说。”
竹林里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是高小琴之前布置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是碧螺春,已经泡好了。
两个人坐下来。祁同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碧螺春的清香在竹林里格外好闻。他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回甘不错。
裴倩倩没有喝茶。她拿起一根笋在手里转着玩,笋叶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祁同伟。
“我爸那边。”她开口了。
祁同伟放下茶杯,表情没变但注意力瞬间集中了。
“我跟他摊牌了。”裴倩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份工作总结。“我跟他说大学时候就跟你有点首尾,后来断了联系,现在在汉东又遇到了。”
“他什么反应?”
“骂了我半个小时。”裴倩倩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但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暖。“说我糊涂,说我不该跟一个结了婚的地方干部纠缠,说我在上面纪wei干了这么多年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你在汉东做的事,你手里的证据,你跟田国富的关系,你对沙瑞金的态度。我把这些都跟他讲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裴倩倩把那根笋放在石桌上,笋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小子腰不好,别让他干太粗的活。’”
祁同伟的手顿了一下。他正拿着一根笋准备剥壳,笋尖折在了他手里。
“裴叔真这么说?”
“不然呢?”裴倩倩抬头看着他。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她的脸上和肩膀上。她的眼睛在这种光影里显得格外亮,亮得让祁同伟想起了大学时代她在辩论赛上慷慨陈词时的眼神。
“他昨天跟沙书ji通了个电话。”裴倩倩继续说。“谈的是汉东的整体工作布局,正事谈完了之后他随口提了一句,‘我那侄女婿在汉东公安,腰不好别累着。’”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
侄女婿。
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了。虽然裴一泓用的是玩笑的口吻,但沙瑞金不可能听不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裴一泓在中枢的分量沙瑞金比谁都清楚,他老人家随口一提的人沙瑞金不可能不当回事。
而田国富当时在旁边笑了。
田国富笑什么?田国富是沙瑞金的嫡系,他从北京跟着沙瑞金一起来到汉东,对中枢的关系脉络了如指掌。他听到裴一泓提”侄女婿”三个字笑了,说明他知道这层关系的分量。
他在笑的是:原来祁同伟背后站着的是裴家。
这个消息一旦在沙瑞金的核心圈子里传开,祁同伟在汉东的地位就会发生质的变化。不是那种靠高育良靠梁群峰得来的虚假地位,而是那种从中枢直接投射下来的真正的护身符。
有了裴家这层关系,赵立春想动他得掂量掂量。高育良想弃他得想想后果。沙瑞金想用他会更加放心。
裴一泓这一招太高明了。他没有正式出面没有打电话说情没有给任何人施加压力,只是在一次正常的工作通话中”随口”提了一句。这种随口比正式说情更有力量,因为它暗示了一种不言而喻的关系。
正式说情是可以被拒绝的。但”随口”提的”侄女婿”你怎么拒绝?你拒绝就等于跟裴家翻脸。沙瑞金不会做这种事。
“倩倩。”祁同伟放下手里折断了笋尖的嫩笋。“你爸这么做,等于是把他的政治资本押在了我身上。他就不怕我出问题连累他?”
“他怕。”裴倩倩说。“所以我跟他保证了。我说祁同伟的手是干净的。他问我怎么保证的,我说我用自己的眼睛看的,用自己的判断做的。”
“他信了?”
“他信的不是你。他信的是我。”裴倩倩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最信任的人就是我。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相信我的人品和判断力。我说你干净他就信你干净。”
祁同伟沉默了好一会儿。
竹林里的风又吹了过来,竹叶沙沙作响。一只麻雀从竹梢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了天空里。
“倩倩,”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为你爸想过没有?如果我在汉东出了事,你爸这步棋就下砸了。到时候不仅我完了你爸也会受到牵连。中枢的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攻击对手的机会。”
“我想过。”裴倩倩的语气很坚定。“所以我不会让你出事。”
“你怎么不让我出事?”
“我帮你。”
这三个字从裴倩倩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但祁同伟知道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她是上面巡视组的人,她手里的信息和人脉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她说帮他不是空话,她真的有能力帮。
祁同伟看着她。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随着竹叶的晃动在缓慢移动着。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跟他记忆中大学时代的她重叠在了一起。
裴倩倩忽然凑了过来。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她直接倾身向前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角上。
祁同伟的身体僵了一瞬间。
她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那是笋的清甜味,刚才她剥笋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笋汁,可能是无意中碰到了嘴唇。混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橙花香水味,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息。
只有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了。
他没有躲。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她的腰比他想象中细,卫衣底下是柔软的身体。他把她拉过来按在身后的竹杆上,竹子在她的重量下微微弯曲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吻得很深。
前世他跪了一辈子没敢娶的人,这辈子她自己送上门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被更强烈的感觉淹没了。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面柔软而温热,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的手抓住了他夹克的领口。竹林里的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竹叶沙沙沙沙响成一片,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个吻鼓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
他松开她的时候,她的嘴唇红得像刚剥出来的笋尖。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和头顶的竹梢。
“祁同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清晰。“当年你说等你在汉东站稳了就回来娶我。还算数不算数?”
他看着她。
这句话他确实说过。不是在当面说的而是在电话里说的。那时候他刚被分配到岩台市公安局,她在北京读研。两个人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靠着电话线维系着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一句”等我站稳了就去北京找你”。
但后来他没有站稳。他被梁群峰压着被梁璐折磨着被整个体制碾压着,他站不起来。他食言了。他娶了梁璐放弃了她。
那是前世。
这辈子不一样了。
“算数。”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签一份合同或者许下一个誓言。
“等赵家倒了,我就去玉泉山跟你爸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