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天在医院里躺着,
每次从窗户看外面都是同一片灰色的天空和同一截单调的围墙,
这会儿重新看见了活生生的街景。
开开和心心在叶家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林晓梅在副驾驶上轻声说了句,
开开心心昨晚一直在念叨要见爸爸,
今早起来饭都没好好吃就要往爷爷家来。
叶飞在后座听见了,嘴角弯起来,声音放得很轻:
我也想他们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街景,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车子拐了两条街,快要到叶家那条胡同的时候,
叶飞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紧张的神情。
他坐直了些,往前凑了凑,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玄子,老爷子还不知道我受伤的事,
这次回去恐怕不好交代了。
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瞒了他这么久,他肯定得发火。
孙玄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大哥,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那会儿我先让菁璇把明熙雅宁送过去了,你猜怎么着?
我走的时候老爷子正被四个孩子围着团团转呢。
等会儿你到了,老爷子见了开开和心心,哪有空搭理你?
你往沙发上一坐,让两个孩子往你身边一靠,
老爷子还能把你咋样?
叶飞听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过味来,
嘴里的笑意一点点漫到了脸上:
你倒是想得周全……让我闺女儿子给我打掩护呢。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包扎的地方,
虽然后面有绷带隔着,但他像是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了,
心里头那点紧张也被孙玄那番话给抚平了大半。
孙玄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老爷子怪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你没看咱爸和大伯今天都没来接你出院?
他们两个老油条,今天家都不敢回,
就怕回去老爷子打他们,怪他们一直瞒着你受伤的消息。
他俩把你这个伤号扔给我,自己躲清闲去了。
叶飞听了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得扯了一下胸口的伤口又了一声,
但还是止不住笑:
那俩老家伙……我说怎么今天没见着他们人影呢。
合着是怕挨揍,把我这个伤员顶在前面当挡箭牌。
他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等回去了我再跟他们算账。
车子转进了叶家那条胡同。
远远就能看见叶家院门口站着几个人,
叶母、叶菁璇,还有几个孩子。
明熙和雅宁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胡同口张望,
看见孙玄的车就拼命朝后面挥手喊来了来了。
开开和心心从叶母身边跑出来,
开开步子大跑得快,心心小短腿紧倒腾着跟在后面,
两个人大老远就朝车子喊爸爸爸爸。
孙玄把车停稳,后座的叶飞透过车窗看见两个孩子跑过来,
那两张小脸因为跑动变得红扑扑的,
眼睛里都是光,他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手掌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弯得很深很深。
孙玄下了车,绕到后门打开门,弯着腰把叶飞扶下来。
开开已经跑到跟前了,抬着小脸看着自己爸爸,
又看了看孙玄背上的动作,
懂事地退后了两步让开路。
心心跑到了林晓梅身边,
拉着妈妈的衣角喊妈妈你看爸爸。
叶母从门口快步迎上来,嘴里喊着小飞回来了,
走过来想扶又不敢上手,伸了伸手又收回去,
张罗着说快快快,扶进去坐着。
叶飞被孙玄扶着走了两步,
步子虽然慢但自己能迈了,
只是不太稳当,需要有人搭把手。
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
正好跟从院子里走出来的叶老爷子对上了目光。
叶老爷子手里还攥着半个石榴,
是刚才从树上摘下来给开开剥的,
看见叶飞被孙玄扶着走进来,先是愣了愣,
然后端着半个石榴走过来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眉头一皱:你咋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咋回事?
叶飞心里紧了一下,正想着怎么圆过去,
但嘴还没张开呢,身边的开开已经伸手拽了一下老爷子的衣角:
太爷爷,爸爸生病了,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今天才出来。
心心有样学样也挤过来仰头说:
太爷爷,爸爸身上有伤,要好好休息。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围着叶老爷子,
那两双认真又无辜的大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叶老爷子手里攥着半个石榴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开开,又看了看心心,再抬头看了看叶飞。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看着两个孩子仰着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蹲下来把石榴递到心心手里,
另一只手摸了摸开开的头顶,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好好好,回来了就好。
进屋歇着吧,外面风凉。
他站起身,没有再追问,
只是看了叶飞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懂了,
但当着孩子的面什么都没有说,
转身往院子里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像是一个人在边走边消化着什么。
叶飞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暖的东西,
眼眶微微有些发涩,但嘴角却弯了。
他回头看了孙玄一眼,孙玄朝他挤了挤眼,小声说:
看见了吧?我怎么说来着?
开开和心心就是你的护身符。
叶飞咧嘴笑了,咳嗽了一声压住那点冒上来的声音,
扶着孙玄的肩膀慢慢地往院子里走。
开开在前头小跑着引路,心心牵着他空着的那只手,
院子里几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满院子都是秋日阳光晒暖了的味道。
孙玄扶着叶飞进了堂屋,
慢慢地在那张大沙发上坐了下来。
叶飞坐下去的时候还是小心地撑了一下身体,
动作没有平时那么利索,
腰背没有完全靠在沙发背上,
微微前倾着坐着,像是伤口那里还有一点扯着。
林晓梅赶紧把靠枕抽出来一个垫在他腰后面,
又弯腰把他裤脚上蹭的一点点灰拍了拍。
叶老爷子跟在后面进了堂屋,
他走到老位置坐下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叶飞。
刚才在院子里被孩子们打了个岔,
他脸上那点愣劲儿过去了,
现在坐下来就越看越不对劲儿。
叶飞那脸色虽然比住院的时候好了不少,
但到底还是带着一股子没有完全恢复的苍白,
眼神也没以前那么亮,
整个人看着就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
叶老爷子把手里的石榴放到了茶几上,
那半个剥好的石榴在茶几面上轻轻转了一下停住了,
他的目光也从石榴上抬起来,落在了叶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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