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看了叶飞一眼，又补了一句，
小飞这段时间在家里好好休养，哪都别去。
梅丫头也跟着养一段时间，
你瞅瞅你自己这脸色。家里的事情交给你们爸妈，
你别操心了，先把人养圆实了再说。
林晓梅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但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大半。
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爷爷。
屋里头的氛围慢慢松了下来，
像一根绷紧的绳子被人慢慢放了手。
叶老爷子转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叶菁璇，
那双老眼里头的严厉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换上了一副你这丫头也跟着瞒我的责备神情。
叶菁璇看见爷爷看向自己了，先是一愣，
然后嘿嘿地笑了起来。
她一把搂住了叶老爷子的胳膊，
把脸往他肩膀上靠了一下，撒娇似的晃了晃：
爷爷，您看您，刚才生气的样子可吓人了，我都不敢说话了。
叶老爷子被她这一晃，
本来还板着的脸就板不住了，
嘴角弯了一下但又想收住，
最后变成了一种既拿她没办法又忍不住要笑的表情：
你这丫头，爷爷最疼你，
你还帮着他们瞒着爷爷。
他嘴里说着责备的话，
但语气里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股子硬劲儿，
被孙女这么一撒娇，什么气都散了大半。
叶菁璇搂着他的胳膊没松手，转了个话题：
爷爷，您别光说我们呀。
这事都是我爹跟我大伯的主意，
他们俩合计好了瞒着您的，我都是后面才知道的。
等他们回来了您好好收拾他们，
我给您递鸡毛掸子。
叶老爷子被她这句话逗得终于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嗓子眼里闷闷地滚出来，
带着一种这丫头就是有本事把我逗乐的认输意味：
行，爷爷等着他们回来。
你到时候可别舍不得你爹挨打，
又偷偷把鸡毛掸子藏起来。
叶菁璇拍着胸脯说我肯定站在爷爷这边，
满屋子的气氛一下子就从刚才的凝重变成了带着点好笑的热乎劲儿。
叶飞在旁边看着妹妹跟爷爷斗嘴的样子，
嘴角也弯了起来，之前那点紧张劲儿彻底没了。
林晓梅也跟着笑了，
她伸手悄悄擦了擦眼角那点刚才没擦干净的潮意。
院子里，几个孩子还在跑着。
孙玄站在廊下听了半天，
知道里面气氛已经缓和了，
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叶菁璇看见他进来，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刚才跑得倒快”的意思。
孙玄也不躲，嘿嘿笑了两声，
像是在说“我这不是给你留表现的机会嘛”。
叶老爷子看见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哼了一声：
“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滑头。”
孙玄连忙正了正脸色：
“爷爷，我可没滑头，我这不一直在院子里守着呢嘛。”
叶老爷子又想板脸，可嘴角已经弯起来了，怎么也压不下去。
众人在屋子里的氛围很是轻松，
可此时的叶父和大伯就有点麻瓜了。
叶大伯到了巷子口的时候，
车停了，但他没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胡同里面那扇熟悉的院门，
院门还是那扇院门，但此刻在他眼里就跟一扇老虎嘴似的，
看着就让人想往后缩。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让司机回去了，然后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站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朝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又缩回来继续走。
他心里清楚得很，叶老爷子这辈子最疼的就是叶飞。
叶飞是叶家叶飞他们那一辈唯一的男丁，
从小就由老爷子带着长大，教他走路、教他骑马，
后来送他当兵、送他上战场，
叶老爷子嘴上不说，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这次叶飞受了这么重的伤，家里从上到下瞒了个密不透风，
叶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不把他们兄弟俩收拾一顿，那才叫怪事。
路过的邻居有人认识他，远远打了声招呼：
老叶回来啦？咋不进去啊？
叶大伯赶紧摆了摆手笑了笑，
等个人等个人。
邻居走了之后他又开始踱步，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的清晰。
他把手背在身后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走两步停一停，时不时摸一下自己的脸，
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像是在排练一会儿进屋后该怎么开口。
他就这么在巷子口来来回回走了得有十来分钟，
地上的落叶都快被他踩出一条道来了。
他想着这会儿要是自己一个人进去，
他爹肯定把所有的火都冲着他一个人发，
那他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
那老爷子别看着年纪大了，
打起人来手劲可不小。
上回他犯了错被老爷子拿拐杖抽了一回，
后背那块青了一个多礼拜才下去。
这回瞒着叶飞受伤的事，
可比上回严重多了，他想想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正琢磨着呢，巷子口拐进来一辆吉普车，军绿色的，
车身在巷子口的阳光底下反着光，
减了速往这边靠过来。
叶大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家弟弟的车，
悬了半天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快步就迎了过去。
吉普车在路边停稳，车门一开，
叶父穿着一身军装跳了下来，
关车门的动作又利索又干脆。
叶父一下车就看见自己大哥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一脸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心虚的表情，
他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走过去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又看了看自家大哥：
大哥，你到了咋不进去啊？
叶大伯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
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我寻思等你一块儿进去……你来得还挺快。
叶父也咳嗽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都差不多，
谁都不愿意一个人去挨那顿骂。
叶父往胡同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回头看了叶大伯一眼：
大哥，要不……你先进去？
你是哥，你在前面走我跟后面。
叶大伯往后缩了一下：
你先进去。你是小飞他爹，这事你比我有责任。
叶父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嘴说：
你是大哥，爹向来比较听你的话，
你先进去先缓和一下气氛，
我再进去接你的话茬。
两个人就站在巷子口老槐树底下你推我让了好一阵子，
谁也不肯迈出那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