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他会隐忍蛰伏、徐徐图之,静待时机再为故人昭雪。”
“可我万万低估了,他与梅傲雪之间,跨越半生的师徒恩、知己情。”
“当所有真相血淋淋摊开在眼前。”
“数十年情谊、滔天冤屈、无尽悲愤彻底压垮了他。”
“他亲眼看着自己从泥泞里救出来、亲手托举上青云路的孩子。”
“一生守正、一生向善、一生勤恳。”
“最后落得个含冤惨死、尸骨无存的下场。”
“暮作诗半生洒脱、半生无牵,自此执念焚心。”
“他不求名利、不计生死、不顾后果。”
“弃一身自由、舍半生逍遥。”
“孤身一人,仗手中长剑,独闯巍峨圣殿。”
“他要为梅傲雪讨公道,要为你父母洗冤屈,要撕碎这世间最可笑的伪善正道。”
“那一役,剑啸山河,血染圣殿千阶白玉。”
“最后的结局……你我早已心知肚明。”
“天骄殒命,良友赴死,满腔赤诚,尽数埋骨风尘。”
“这世间最可悲的从不是恶人猖狂,而是。”
“守道者死于道,行善者毁于善。”
雨昕霏眸底翻涌着积压百年的沉郁与愤然。
指尖死死攥着手中的青瓷茶杯,瓷身承受不住指力,悄然蔓延开数道细密狰狞的裂痕。
“此前我遭逢大难,虽是上官清安出手将我从风雷阁手中救下。”
“可百年供奉之情,百年宗门羁绊,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尽数还清。”
他语速放缓,字字皆是沉淀已久的凉彻。
“你可知你师娘昔日也有至亲手足?”
“你师娘她原有一兄一姐。”
“她的兄长一生守正除魔,从未作恶,最终却惨死于魔宗之人手下。”
“她此生最恨正邪勾结、明暗颠倒,最痛赤诚之人不得善终。”
“可当我亲眼窥见圣殿的龌龊。”
“得知堂堂正道魁首,竟暗中与魔宗沆瀣一气、私相交易。”
“甚至为了掩盖肮脏勾当,不惜设计构陷。”
“亲手害死一生护道、清白磊落的梅傲雪……”
说到此处,雨昕霏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
“那一刻我便彻底看清。”
“这看似光明浩然的圣殿,早已从根上腐烂变质,再也容不下半分正道本心。”
“此地,我万万不可久留。”
他抬眸望向身前的楚残垣,目光滚烫而坚定。
裹挟着数十年的遗憾、悲愤与期许,郑重开口。
“所以残垣,为师今日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梅傲雪门主的冤屈、你师爷暮作诗的血海深仇、你父母含恨而终的惨烈……”
“所有未报的恩怨、未平的夙愿,我都会一并替你扛起。”
“我会陪着你,走完这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
“帮你亲手清算所有罪孽,了结这场绵延数千年的正邪血债!”
话音落定,满室寂静无声。
楚残垣怔怔立在原地,心神巨震,良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他从前只知师父性情淡然、通透疏离。
却从未知晓,他心底竟藏着这么多隐忍与苦楚。
原来看似闲散淡然的大供奉,数十年来一直冷眼旁观着圣殿的黑暗。
独自隐忍、默默蛰伏,将所有悲愤与不甘尽数藏于心底。
原来自己的身世血海、父母与师爷的陨落、梅门主的冤屈。
所有人的命运,早已在冥冥之中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心绪翻涌间,楚残垣眼底泛起滚烫的酸涩,再无半分迟疑。
他俯身屈膝,重重跪倒在地,脊背挺直,姿态恭敬而庄重。
认认真真行了一套完整肃穆的拜师大礼。
“师父。”
他声音沉稳,字字铿锵,满是赤诚与郑重。
“昔日初遇拜师,您说不拘世俗形式,徒儿便未曾拘泥。”
“可今日听闻所有过往恩怨,才知你我师徒缘分,早已宿命相连。”
“这一拜,敬师徒情分,敬半生隐忍,敬所有未平的冤屈。”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一礼,沉如山重,敬的是师恩,认的是宿命,立的是并肩复仇的决心。
雨昕霏望着跪地虔诚郑重的少年。
眼底积压多年的悲凉终于化开一丝暖意,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欣慰浅笑。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阻拦,安然受下这郑重一拜。
待楚残垣缓缓起身,平复好激荡的心绪。
雨昕霏才敛去笑意,神色微微凝重,话锋骤然一转。
“只是我从未料到,你体内封存的至宝,根本不是炽焰莲龙丹。”
他眸光沉沉看向楚残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
“而是比炽焰莲龙丹更为霸道、更为恐怖,蕴含上古神威的——应龙丹。”
楚残垣闻言一愣,脸上瞬间浮出几分窘迫的笑意,微微垂首。
“徒儿也是事后方才知晓,纯属阴差阳错、机缘巧合,意外接纳炼化了这枚上古妖丹。”
雨昕霏闻言骤然恍然,眸中闪过彻悟之色,瞬间串联起过往疑点,猛然开口。
“难怪!”
“难怪当初鬿雀作乱一事,现场会涌出那般霸道磅礴、镇压四方的恐怖妖气!”
他轻轻颔首,了然轻叹:“我当时便心生疑惑。”
“区区一头鬿雀妖兽,纵然修为不弱,也绝无那般碾压万物的滔天威压。”
“原来那股撼动山河的妖力,是你体内应龙丹外泄的神威!”
楚残垣挠了挠鼻尖,愈发窘迫,老实坦白。
“那时我初次觉醒应龙丹之力,尚且生疏懵懂。”
“完全无法掌控体内汹涌力量,才不慎泄露了妖气,闹出那般动静。”
心结尽数解开,殿内短暂沉寂。
片刻后,楚残垣抬眸,眼底藏着深深的不解,抛出了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
“师父,弟子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上官清安私通魔宗、背弃正道底线,罪孽昭然若揭。”
“天下各大门派皆奉圣殿为正道之首。”
“为何所有人都视而不见,无人联手讨伐,群起而攻之?”
听闻此言,雨昕霏无奈摇头,悠长叹息一声。
眼底满是看透世俗权谋的疲惫与苍凉。
“残垣,人心趋利避害,世间修行门派,从来皆是如此,无人愿做出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