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跳河,是最没有用的一种。
跳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死了,他妻子怎么办?
谁来照顾?
谁来筹钱?
谁带她去看病?
他死了,那些借给他钱的人怎么办?
那些在他最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他们付出的善意就白费了?
死是最容易的,也是最不负责任的。
“柠柠,”江霏霏咬了一下嘴唇,试探着开口,“现在网上很多人给刘建军请愿,希望我们能优先给他供药,咱们要给他插个队吗?”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心虚,但还是说了出来。
这几天她的手机一直在响,全是网友的私信和评论,百分之八十都是同一个诉求。
救救刘建军,救救他的妻子,给他们一个机会。
都说遇到特殊情况,特事特办。
刘建军跳河,把他们农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如果想要平复网上的言论,先安抚刘建军是关键。
这是江霏霏的逻辑,也是很多人的逻辑。
谁闹得凶,谁就有理;谁惨,谁就该优先。
江晚柠转过头,看着她。
目光很平静,不是生气,不是冷漠,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判。
是一种江霏霏很少见到的、沉甸甸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因为没有情绪,而是因为情绪太多太深,全都压在了最底下,表面上看不出来。
“霏霏,”江晚柠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那些在医院门口排队的患者,排了多久吗?”
江霏霏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知道吗?
她知道。
她见过那些排队的人。
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医院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年轻人,有老人,有拄着拐杖的,有被家属搀扶着的。
他们有的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带着干粮和水,有的拿着小板凳和小马扎,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半个月?一个月?有的从外地来,在附近租了房子,天天排队。有的老两口,头发都白了,凌晨三点就搬着小板凳去医院门口坐着。有的家里也穷,也借遍了亲友,也没找黄牛,就是老老实实排队。”
江晚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地钉进空气里,“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刘建军一跳河,就能插队到他们前面?”
江霏霏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刘建军情况特殊,但又觉得这话在那些排队的人面前,说不出口。
那些排队的人,哪个情况不特殊?
哪个不是被逼到了绝路?
哪个不是把最后的希望押在这上面?
“没有可是。”江晚柠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他情况特殊,别人就不特殊吗?那个从外地来的老太太,老伴也是癌症,也在等号,他们就不着急?那个老两口,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来城里治病,他们就不绝望?他们没跳河,是因为他们觉得还有希望,不是因为不难。”
江霏霏低着头,不说话了。
她知道江晚柠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可她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个视频太让人难受了,刘建军瘫坐在台阶上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霏霏,我们定了规矩,就要守规矩。”江晚柠说,“规矩不能因为谁哭得大声、谁闹得凶就改变。如果今天刘建军跳了河我们给他插队,明天就会有别的人也跳河,也割腕,也喝药。到时候,我们给不给?”
江霏霏的心里一凛。
她想起那些新闻里,有人为了拆迁多拿钱,用跳楼威胁。
有人为了医院赔款,把尸体堵在门口。
那时候她只觉得那些人可恨,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些人的可恨,也许正是被某些特事特办惯出来的。
你今天给一个跳河的开了口子,明天就会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跳河的。
你今天因为舆论压力妥协了,明天舆论就会用同样的方式逼你妥协更多。
“我们只能按照规则来。”江晚柠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那片荫棚,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情绪的语调,“王教授的号,所有人一视同仁,按预约顺序,没有插队。江家农场的药材,所有人一视同仁,按需求分配,没有特殊通道。这是对所有人的公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刘建军。”
江霏霏沉默了。
她知道江晚柠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那道坎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那个视频太让人难受了,她一想到刘建军瘫坐在台阶上那个样子,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
江晚柠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荫棚。
阳光从遮阳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谁说我们什么都不做?”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一件一件做,做到哪一件算哪一件。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江霏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霏霏,你知道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江晚柠没有等她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不是同情,不是眼泪,不是网上的请愿。是药材。是实实在在的、能救人的药材。是足够多的、足够好的、能让每一个需要的人都买得起的药材。”
江霏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林。
后山的坡地,西沟的洼地,北边的大山场,几千亩地,大部分还是荒的。
杂草丛生,荆棘密布,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
“那些地,”江晚柠抬手一指,“我们得尽快开出来。”
陈伯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往前走了一步,顺着江晚柠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地他太熟悉了,每一寸都走过,每一块石头都见过。
但他也知道,开荒不是容易的事。
几千亩山地,有的坡度大,有的石头多,有的土层薄,有的方向不好。
要把它们变成能种药材的熟地,不是一时半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