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初透,照亮了新郑承天殿高耸的檐角。
这座利用原郑国主殿扩建而成的汉国权力中枢,规模远胜江州旧宫。
殿内空间开阔,以黑、红二色为主调,巨大的梁柱上雕刻着简洁的夔龙纹饰,地面铺着平整的灰砖,显得庄重而实用。
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于两侧,玄端朝服整齐划一,人数比在江州时多了近一倍,其中不乏新归附汉国的楚地封君士族才俊的面孔。
伯主姬长伯高坐于御座之上。
他今日身着正式的玄衣纁裳,头戴九旒冕冠,按照伯主的规制,无王名,但已经是王爵规制,虽仍显年轻,但久居上位的气度与历经战火、政争磨砺出的沉稳威严,已足以震慑这更加宽阔的大殿。
御座侧后方设了帘幕,姒好、海伦、小王女姬宁沅,三位夫人也一同出席朝会,这是姬长伯有意让她们一起开始接触国政的信号,也是向朝臣释放某种信号。
“诸卿,”姬长伯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并无刻意提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迁都新郑,非仅为避居西南、就中原之便利,更是因我汉国疆土日拓,政令军务日繁,旧制已渐难周全。江州偏居一隅,制巴蜀荆楚或可,欲总揽中原、控驭四方,则力有未逮。今日新都初定,当顺势革新,以固国本。”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尤其是内阁首辅鲍季平、次辅黄婴,以及各部尚书、侍郎们。
“自即日起,汉国全境,推行州郡县三级制,取代以往国、郡、县混杂之局。”姬长伯语气转为果决,“划天下为若干州,州设州牧,总揽一州民政、赋税、司法、教化,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州下设郡,郡守负责;郡下设县,县令治理。层级分明,权责清晰,以利政令通达,民情上闻。”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这“州”的设立,意味着在郡县之上增加一层高级行政区划,权力更加集中,管理的疆域也更大。一些来自新附地区的官员面露思索,而旧臣则大多沉稳,显然对此已有风声或共识。
“然,州牧仅掌民政。”姬长伯话锋一转,声音多了几分肃然,“为镇守四方、应对边患及内乱,于战略要地、边疆重镇,设节度使,专司军事。节度使统辖辖区兵马,负责训练、戍守、征伐,战时拥有临机决断之权,但——”
他加重了语气:“节度使不得干预地方钱粮赋税。其军需用度,由朝廷户部统一拨付,或由所在州郡按朝廷定额协济,节度使及其属官无权擅自征调。此乃铁律,违者以谋逆论。”
这一条,让许多武将出身的官员神色一凛。剥夺节度使的财权,等于扼住了其割据自雄的最大命脉。
“同时,”姬长伯继续道,抛出了更关键的制衡设计,“州牧虽以民政为主,但为保境安民、弹压地方,可掌有一定数量的州兵,规模依州之大小、紧要程度由兵部核定。此州兵主要用于维持治安、剿灭匪盗、辅助守城,重大战事仍须听节度使调遣或朝廷诏令。州牧与节度使,一民政一军事,权责相交而又相互制衡,共保地方安宁。”
殿下已是议论声隐隐。
文官集团对于州牧拥有一定军权大多表示赞同,这增强了地方行政长官的权威和应对能力;而纯粹的军方将领则有些疑虑,担心军政分权可能导致指挥不畅。
但更多的人,则从中嗅到了伯主深远的制衡之意:不让节度使独大,也不让州牧全然无力,两者互相牵制,朝廷方能居中掌控。
姬长伯似乎料到了众人的反应,他并未等待议论平息,便抛出了第三项安排,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此外,朝廷将向各州、重要郡县,派驻‘监州使’与‘观风使’。”他目光投向锦衣卫指挥使严骆如花和如意两人,“‘监州使’由锦衣卫中选拔忠直干练者充任,密布各地,察访官声民情,侦缉不轨,直达天听,不隶地方。‘观风使’则由内宫监选派谨慎寺人担任,常驻州郡官署,监督钱粮收支、文书往来,核验朝廷政令执行,亦直报内廷。”
“此二使,不干预地方军政具体事务,唯有监察、奏报之权。然其奏报,将作为考核州牧、节度使乃至郡守县令的重要依据,亦为朝廷洞察地方实情之耳目。”
最后,姬长伯总结道:“州牧掌民政、兼领部分州兵;节度使专军事、不得染指财权;监州使、观风使行监察、直通中枢。三权分立,各司其职,互相制衡,皆向朝廷负责。如此,可收地方治理之效,防尾大不掉之弊,保我汉国江山稳固,政令军令,皆出于朝廷一体。”
大殿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这套制度设计,可谓环环相扣,思虑周详。
它既适应了汉国疆域扩大后加强中央集权、提高管理效率的需要,又深刻汲取了历史上藩镇割据的教训,从财权、军权分割,到设立平行监察体系,处处透着制衡与控制的精妙手腕。
虽然具体执行中必然会有磨合与问题,但其核心思路——强化中央权威,防止地方坐大——已清晰无比。
首辅鲍季平率先出列,他年高德劭,声音沉稳:“伯主圣虑深远,所定州牧、节度、监察三权分立之制,实乃固本安邦之长策。臣等谨遵诏命,会同吏、兵、户、刑诸部,详细拟定各州划分、官员铨选、权责规章、钱粮拨付及监察细则,尽快颁行天下。”
次辅黄婴也道:“新制推行,牵涉甚广。臣以为,当先于核心中原诸州及边疆要地试行,以观成效,逐步推广。同时,需加强对新任州牧、节度使之训导,使其明悉权责界限,恪守朝廷法度。”
兵部尚书卢林、户部尚书方尧等人也纷纷出列,就军事部署、钱粮供给等具体事宜提出补充建议,同时认为,地方上,各部直属的厅、局可以直接划归州牧管理。
朝堂之上,很快围绕新制的落实展开了务实的讨论。
帘幕之后,小王女姬氏凝神听着。
那些复杂的官职名称、权责划分、制衡道理,对她而言还有些艰深。
但她能感受到殿中那种严肃而充满张力的气氛,能看见御座上那个男人从容掌控全局的姿态,也能隐约明白,这一番话语,将决定这个庞大国家未来数十年的权力格局。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大概是感觉到了姬宁沅的紧张,一旁的海伦心思细腻,轻轻搂了搂小王女。
“夫君有意让我们后宫听政,这是在估计我们知政,懂政,未来能协助伯主,出谋划策,分担事务。例如姒好妹妹负责的将作院和我负责的教会,都是辅助夫君的机构。”海伦之前就跟姬宁沅说过,她和姒好都有各自负责的机构。
听到这里,姬宁沅眼睛闪闪的看向海伦,“姐姐,你说夫君他……会允许我也像你们一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么?”
海伦闻言一愣,和闻声转过头来的姒好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