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伯脸色骤变,猛然松开姒好,大步冲向殿外。
姒好也慌忙拭去泪痕,紧随其后。西宫方向,天空已被映成一片暗红,浓烟滚滚升腾,隐约传来宫人惊恐的呼号与奔跑声。
“芈夫人何在?!”姬长伯厉声喝问迎面奔来的内侍。
“回……回伯主!火起突然,芈夫人已被侍从拼死救出,凤体受了些惊吓,但……但并无大碍,现已移驾东暖阁暂歇!”内侍气喘吁吁地禀报。
姬长伯心下稍安,但怒意与疑云却更盛。
他一边疾步向西宫方向赶去,一边连发数令:“传御医速去为太后请脉安神!命宫中所有侍卫、水龙局全力扑救,务必保住西宫主体,查明火源!封锁西宫及附近所有通道,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召锦衣卫指挥使速来见孤!”
等到姬长伯赶到西宫附近时,火势已被众多侍卫和闻讯赶来的宫人用水龙、沙土等竭力控制,但仍有几处偏殿厢房在熊熊燃烧,劈啪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救火的人群喧嚷纷乱。太后芈氏已不在现场,但残留的惊惶气氛依然浓重。
锦衣卫巫用很快赶到,面色凝重,甲胄在身,显然已得讯并有所行动。“伯主,臣已命人控制西宫所有出入口,询问最先发现火情及当时在附近的宫人,并开始勘查火场。”
“仔细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姬长伯面沉如水,“太后居所,守卫森严,何以突遭大火?是天灾,还是人祸?!”
“臣遵旨!”巫用领命,带着精干属下迅速投入调查。
接下来的几日,锦衣卫对西宫进行了地毯式搜查,逐一盘问了西宫所有宦官、宫女、侍卫,乃至近期与西宫有过接触的外廷人员。
火场残骸被反复翻检,试图寻找火油、引火物等痕迹。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
火源似乎起自西宫一处存放旧物与部分灯油的库房,初步判断可能是夜间灯火管理不慎引发,但现场被大火破坏严重,难以找到确凿的物证。
所有宫人证词也未能指向明确的纵火嫌疑,无人见到可疑人物出入,也无人承认有任何失职或异常。
太后本人受惊后精神不佳,只记得入睡前一切如常,并未察觉异样。
调查陷入僵局。
巫用跪在姬长伯面前请罪:“臣等无能,未能查明火起确切原因,亦未发现人为纵火之明确证据。请伯主治罪。”
姬长伯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幽深。
他知道巫用和锦衣卫已尽力,但这结果反而让他更觉不安。
一场大火,烧的是太后的宫殿,而且完全查不出原因,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起来吧。”姬长伯缓缓道,“此事或许非你等所能及。”
他心中念头飞转:太后芈氏身份特殊,原为楚国宗女,后为巴国王后,自己建立汉国后又尊其为汉国太后。
这场火,是针对自己这个伯主的?还是想通过惊扰太后,来搅乱汉国宫廷,打击他姬长伯的威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蔓延。
郑国的那些王公贵族,表面上臣服,背地里是否仍怀恨意,企图制造事端?
燕国的探子,素来无孔不入,是否借宫中某些疏漏,内外勾结,施行破坏?
还有那些流窜在外的楚国王族残余势力,他们对芈太后这个“嫁入汉室”的宗女,是心存怨怼,还是想借机制造混乱?
每一种可能都令人脊背发凉。
然而,没有证据,一切怀疑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他不能仅凭猜测就对郑国旧族大肆清洗,那会引发新一轮动荡;也无法在没有确凿线索的情况下,对燕国或楚国王族势力采取过激行动。
“此案……暂且搁置,但永不销案。”姬长伯最终做出了决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锦衣卫继续暗中留意相关线索,特别是与郑、燕、楚残余势力可能有关的动向。宫中警卫,加强巡逻力度,在宫外安排侍卫探子,杜绝此类事件!”
“清查宫中所有寺人和宫女,暗中调查他们的身份,凡是身份存疑的,务必严加审问,搞清楚来历,只要不是江州老人,一律辞退。”
他看向巫用:“重新规划宫中防务,增加巡逻班次与暗哨,特别是太后、夫人及王子公主居所。所有宫人重新核查身份背景,尤其是近年新入宫者。宫中用火、灯火管理,制定更严细则,专人负责,每日查验。若再有此等事发生,唯你是问!”
“臣领旨!必不负伯主重托!”巫用凛然应诺。
“太后那边,加派人手护卫,用度供给务必优渥,让御医好生调理。”姬长伯补充道,太后受惊,于情于理都必须妥善安抚。
“是。”
巫用退下后,殿内只剩下姬长伯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西宫方向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心中有些慌乱。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贸然迁都一事,是不是操之过急,毕竟汉国攻灭郑国,推行汉化改革,得罪了太多的利益群体。
不同于巴蜀汉中,这些地方都还是地广人稀的边远地区,陈、郑是货真价实的中原大国,人口众多,地方封君、大夫势力盘根错节。
郑国旧族、燕国细作、楚国残党……这些只是潜伏在汉国日益昌盛的表象之下,伺机而动。
西宫火灾的阴云尚未散去,朝堂之上已为此事议论纷纷。
姬长伯端坐于丹墀之上,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将西宫走水、太后受惊、调查无果之事简略道出,刻意隐去了锦衣卫调查的细节与自己的种种猜测,只强调此事的严重性与警示。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语与骚动。旋即,群臣纷纷出列陈奏。
“伯主!宫中失火,惊扰太后凤驾,此乃警卫懈怠、宫规松弛所致!臣请严惩当值侍卫、宦官首领,以儆效尤!”一名御史大夫率先激昂进言,主张以严刑峻法立威。
紧接着,负责宫廷营造与后勤的工部尚书、侍郎出列,面带愧色:“臣等监管不力,致使库房火烛成患,甘领责罚。然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全面清查宫中所有库藏、灯烛、薪炭存放之所,修订防火条令,增置水缸、沙土、钩镰等器具,并设专人日夜巡查火患。”
又有掌管律法的廷尉上前:“伯主,若无确凿人为证据,按律当以意外失火论处相关责任人。然太后居所安危关乎国体,臣建议增设特别律条,对宫廷禁地失职者加重刑罚,同时悬赏知情者,鼓励举告。”
几位军方将领则更多从防卫角度建言:“伯主,宫墙虽高,警卫虽严,然百密一疏。臣等请增调精锐甲士入驻宫城关键隘口,实行更严格的出入勘验,并对所有宫人、侍卫进行背景复审,凡有疑者,即刻调离!”
众说纷纭,或重罚,或严查,或加强物理防护,或完善律法规章,虽皆出于忠心,亦切中部分时弊,但听在姬长伯耳中,却总觉隔靴搔痒,未能直指他心中那根关于“潜伏之敌”的尖刺。
这些建议多着眼于事后追责与具体防务修补,缺乏一个系统性的、能够从根本上强化宫廷安全,尤其是应对潜在阴谋与渗透的长远之策。
他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渐生焦躁。目光逡巡间,落在了宗正卿姬无患身上。